在陨龙、降神两个大陆上,如果你问哪个国家的历史最为久远,那所答之人皆会说出龙鹫王国的名号。不管那个人是否喜欢这个国家,亦或是拥有多么强烈的他国民族荣耀感,在岁月的流逝下他们都必须低下高傲的头颅承认它的历史。
龙鹫王国,一个存在即是历史的国家——传说它的第一块城基石是在"神影蔽日"之日奠下的,它的存在见证了无数帝国的崛起与衰落,同时也是唯一一个在纷争不断地世界中存续超千年的国家。
众多历史学家曾探究过这个中庸甚至可以说是偏弱的国家,为何能够在各个时代中的列强之间屹立不倒。
经过数年的研究,历史学家们最后都将原因归结于地理位置好——位于陨龙大陆,国土内山岭纵横易守难攻,没有其他国家与之陆地接壤。且与主要敌国隔海相望;战略意义差——龙鹫王国虽坐拥整个大陆,但那里群山峻岭、土地贫瘠,可用于生存的地方极度稀少等等。
但老一辈的祭司们对此嗤之以鼻。他们说,龙鹫之所以不灭,是因为沃纳锡得尼从未将覆于这片土地之上的阴影收回去过。无论这话是虔诚还是傲慢,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人能证明它是错的。
然而就在创神历792年,卧床不起的国王在还没有指定继承人的情况下突然驾崩,导致整个王城动荡不安,原本还算团结的王国顷刻间分裂成了两个派系,分别支持起已故国王的两个孩子——长子德里克和次女亚蒂丝继承王位。
其中由侯爵道恩·格里菲斯为首的王子派势力最大,其势力范围近乎囊括了三分之二的国土,一半的资产和近乎所有的军队。
相比之下公主这一派的势力就弱小很多,仅有利奥波德公爵和一些弱小领主支持着,不过好在其女是王国仅有的女武神——“血焰”菲亚梅塔。
凭借着女武神那响彻王国上下的名号,以及旗下号称史上最强的重骑兵军团——“赤雪”龙鹫重骑兵团。公主一派也足以震慑住王子一派,使其不敢贸然篡夺王位。
就这样双方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持续了半年之久。
然而就在王虎与蔻娜二人即将离开亚尔镇的前一天,发生了一起震惊整个王城的失踪案,这起失踪案打破了王子公主两派之间的平衡,王国也彻底陷入了动乱之中,而失踪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二公主——亚蒂丝·维克托利亚。
那一晚王城的夜,向来比边境更安静。
那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声音都被高耸的石墙、重叠的回廊与森严的礼制压了下去。风吹过王宫外侧那些古老尖塔时,只会留下低沉而悠长的呜鸣,仿佛这座屹立千年的城池也在沉睡中发出不安的叹息。
深夜时分,银辉宫中依旧亮着灯。
烛火落在她侧脸上,将那张本就清秀柔和的面容照得越发安静。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眉眼柔和,神情里带着一种与王室身份不太相称的温软,可那份温软并不显得软弱,反倒让人很容易联想到冬夜里的灯火——不刺眼,却足够让人在黑暗中记住。
她便是如今整个王国最受关注的人之一,龙鹫王国的第二公主,亚蒂丝·维克托利亚。
只是此刻,这位本该活在无数目光与赞美中的公主殿下,却已经很多天没有真正走出过银辉宫的大门了。
亚蒂丝抬起眼,看向窗外。
院中原本负责值夜的两名老侍卫不见了,换成了她不认识的面孔。那些人穿着王宫近卫的甲衣,站姿笔直,目光始终正对庭院与廊道,不曾有半点偏移。就连平日负责送夜茶的侍女,今夜也换成了陌生人。
这种变化并不突兀,甚至称得上合乎规矩。
可也正因为太合乎规矩,才更让人感到寒冷。
“殿下,夜深了,还是早些休息吧。”
身后传来轻声提醒。说话的是她贴身的侍女艾琳,一个从小便在她身边侍奉的姑娘。此刻艾琳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生怕惊动了什么人。
亚蒂丝轻轻“嗯”了一声,却没有起身,只是合上手中的书,问道:“今天外面还有消息吗?”
艾琳迟疑了一瞬,低声道:“下午时,原本应当送进来的三封信,只进来了一封。其余两封被宫廷书记处的人截走了。”
亚蒂丝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叹了口气。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从父王病重开始,宫中的门便一日比一日更难打开。到了近半年,德里克几乎已将大半个王城攥在手中。军务、财政、各地贵族的觐见、王都守备的轮换,所有真正能影响局势的东西都在悄无声息地向王子派倾斜。她仍住在王宫里,仍穿着最华贵的长裙,仍被侍从称呼为“殿下”,可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对她而言,早已和囚笼没有太大区别。
“那封送进来的信呢?”亚蒂丝问。
艾琳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双手递了过去。
亚蒂丝接过来,在灯下慢慢展开。信写得很短,字迹也极克制,几乎每一句都像是在避免被人抓到把柄。可她仍旧一眼便认出了那是谁的手笔。
是旧宫廷书记官莱蒙。
信里没有写太多东西,只提了三件事。
第一,王都近卫军昨日起开始暗中换防,调动频繁。
第二,道恩·格里菲斯侯爵已于两日前入城,至今未出。
第三,利奥波德公爵派来的人被拦在王城外,至今未获准觐见。
亚蒂丝将信慢慢折好,放回桌上,手指却在那薄薄一张信纸上停了好一会儿。
艾琳眼圈一下子红了,手指攥得发白,声音更低了些:“殿下,他们……是不是要动手了?愿沃纳锡得尼覆着您,别叫今夜真落成祸事。”
亚蒂丝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烛火,目光有些出神。
从小到大,很多人都说她不像王族。她不喜欢高高在上,也不喜欢看人因身份而跪伏在自己脚边。王城里的人总爱拿她和德里克比较,说长王子更像一个统治者,而她则更像传说故事中那些被人敬爱、却未必适合坐上王位的公主。
就连她自己,也从未认真想过有朝一日会站在王位旁边。
可事情从来不问她愿不愿意。
父王病重之后,她便成了许多人眼中最合适的“另一种可能”。父王越是偏爱她,德里克便越无法容忍她继续站在王宫里。她不需要开口争,不需要主动去握住什么,只要她还活着,还被百姓记着,还被一部分贵族和旧臣视作合法继承的一端,她本身就已经是一面旗帜。
而旗帜这种东西,从来都很危险。
“不是要动手。”亚蒂丝终于轻声说道,“而是他们已经开始了。”
艾琳的脸色顿时白了几分。
房间内一时间安静得只剩下烛芯燃烧的细小噼啪声。
过了片刻,亚蒂丝才站起身,走到窗边,抬手推开了一线窗扉。夜风立刻顺着缝隙钻了进来,带着春寒未尽的凉意。远处的王都依旧沉在无边夜色里,点点灯火如同地上的星辰,可那份平静却只是表象。她知道,在那些被灯火照不到的地方,许多人已经开始重新站队,许多人也已经做好了流血的准备。
道恩·格里菲斯入城,不会只是为了觐见。
利奥波德公爵的人被拦在城外,也绝不是偶然。
更重要的是,德里克不可能永远容忍她继续待在这里。
“艾琳。”亚蒂丝忽然开口。
“殿下。”
“把那只银封筒拿来。”
艾琳先是一怔,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殿下,您是要——”
“去拿吧。”
艾琳不敢再问,连忙快步走向柜边,从最里面的小盒中取出一只细长的银制封筒。那东西并不华美,甚至有些朴素,封口处刻着一枚纹样——不是教廷通用的鳞纹,而是某种展翼的轮廓。翼展之间环绕着一圈极细的鳞状纹路,这枚印记属于维克托利亚王族,每一代血脉之人都知晓它,却从不向外人解释它究竟描摹的是什么。
亚蒂丝接过后,沉默着从桌案旁抽出一张空白信纸,提笔写了很久,才终于停下。
她写得不快,字迹也比平日更稳。
写完后,她将信折起,放入银封筒中,封好,这才交给艾琳。
“如果明天一早我还能见到你,你就把这东西烧掉。”亚蒂丝轻声说道,“如果我见不到你,或者有人先一步来找我——你就想办法把它送出去。无论送给谁,只要能送到利奥波德公爵的人手里,或者送到菲亚梅塔手里,都可以。”
艾琳听得手都在发抖:“殿下……”
“别怕。”亚蒂丝看着她,声音依旧很轻,甚至带着一点安抚意味,“还没有到最坏的时候。”
艾琳眼圈一下子红了,却只能咬着嘴唇点头。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那声音不重,甚至称得上克制,可就是这种过于礼貌的节奏,反而让屋中的两人同时僵了一下。
“殿下,长王子殿下请您过去一趟。愿神影照路,请您随我来。” 门外传来的,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艾琳猛地抬头,下意识看向亚蒂丝。可亚蒂丝却只是静了片刻,随后将视线落到那扇紧闭的门上,神情一点点沉了下来。
德里克选在这个时候见她,绝不会是为了叙什么兄妹之情。
“知道了。”亚蒂丝轻声应道。
门外那人退后半步,没有再催。
房间内,艾琳死死攥着那只银封筒,手心都在发冷。亚蒂丝却反而在这一刻显得平静了许多。她抬手理了理袖口,像是在赴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夜间会面。只是走到门前时,她忽然停住了脚步,微微偏过头。
“如果真的出了事,记住,不要哭泣要坚强。”她轻声说道。
说完,她便伸手推开了门。
门外站着四名近卫,皆是陌生面孔。
他们低下头行礼,动作没有一丝僭越,可那种将她围在中间的站位,却早已说明了一切。
亚蒂丝在众人的簇拥下穿过长廊,经过一重又一重灯火昏黄的石阶,最终走进了长王子处理政务的偏殿。
偏殿里没有太多人。
除了一身深色礼服的德里克,便只剩下站在一旁的道恩·格里菲斯侯爵。
亚蒂丝一进门,便看见了那位侯爵。后者年近五十,面容瘦削,唇线极薄,目光像一把始终藏在鞘中的刀。他只看了亚蒂丝一眼,便微微低头,算是行礼,姿态挑不出任何错处,可那份恭敬中却没有半点臣属面对王室时应有的温度。
“深夜相召,不知兄长有何吩咐。”亚蒂丝先开了口,语气平稳如常。
德里克坐在桌案后,没有立即回答。他看了亚蒂丝很久,目光复杂,却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亚蒂丝。”他说,“若你肯像从前那样安分留在宫中,今夜本不必走到这一步。”
亚蒂丝闻言,只是微微抬眼:“兄长所说的从前,是指父王尚在时,还是指我还没有成为你眼里的麻烦之前?”
德里克的眼神微微冷了下来。
偏殿里的空气也在这一瞬间凝滞了几分。
道恩侯爵适时开口,声音低缓而平整:“殿下误会了。长王子殿下所求,无非是王国安稳。如今王廷震荡,各地贵族迟迟不肯归心,归根到底,是因为仍有太多人借着您的名义存着不该有的念头。王统若久悬不定,别说诸侯离心,连王都大圣堂前的誓约都会叫人拿来反复说道。”
“借着我的名义?”亚蒂丝看向他,“侯爵这话说得轻巧。那些人究竟是借我的名义,还是借着父王生前留下的意志,您心里应当比我更清楚。”
可德里克的手指却已经慢慢扣紧了桌沿。
他确实想维持体面,至少在今夜之前,他还希望能从亚蒂丝口中听到一句妥协的话。只要她愿意退,让出那个位置,哪怕只是明面上的让步,他都还有很多办法把这场争夺包装成一场顺理成章的王位继承。
可他太清楚了。
亚蒂丝或许不懂争权,甚至不喜欢争权,但她绝不是一个会在这种时候低头的人。
她越是温和,越说明她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也正因如此,她才更危险。
德里克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亚蒂丝面前,声音低沉而克制:“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留在宫中,安分一些,不要再与外面的人往来。等一切结束后,我依旧会保留你应有的尊荣。”
“然后呢?”亚蒂丝看着他,“做一个被困在宫中的王室摆设,直到所有人都忘了父王原本想把王位交给谁?” 德里克终于不说话了。
半晌,他才闭了闭眼,像是彻底放弃了最后一点耐心。
“看来你还是不明白。”他说。
亚蒂丝没有再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背脊挺得很直。那一刻,偏殿中的灯火落在她身上,竟让她看起来不像一个被困于深宫的柔弱公主,反倒像一道仍不肯熄灭的微光。
而有些光,恰恰比刀剑更让人忌惮。
德里克重新坐回桌后,面容在灯影中一点点变得冷硬。
“从今晚起,第二公主亚蒂丝·维克托利亚于宫中失踪。”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封锁消息,先对外宣称她疑似被公主派暗中转移,再令王都守备加强戒严。道恩,这件事由你亲自安排,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亚蒂丝的瞳孔终于微微收缩了一下。
道恩侯爵则像是早有准备,微微欠身:“遵命,殿下。”
德里克的目光落到亚蒂丝脸上,停了数息,才继续说道:“王都太近,利奥波德的人盯得太紧,菲亚梅塔也未必不会冒险回城。既然如此,就把她送远一点。”
“越远越好,越偏越好,最好偏到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
偏殿里一片死寂。
德里克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政务,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
“把她秘密送去北绝领交给芬格男爵。”他说,“以王宫失踪为掩护,沿北线转运,途中一切接应都用我的私印,不经王城档案,不入宫廷记录。我要在加冕之前,让她从这个王国的所有视线里彻底消失。”
那一夜,王城依旧灯火不灭。
可谁也不知道,在这座千年王国最深的阴影里,决定未来王位归属的真正命令,已经被悄无声息地下达了。
而远在北绝领边境,正准备离开亚尔镇的王虎与蔻娜,更不会知道,一场足以席卷整个王国的风暴,已经开始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