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串的质问，像锤子砸在张国栋心上。他脸色变幻，最终，那股狠厉和决绝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挣扎。
车间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月光偏移，照亮了角落里一堆废弃的机器，阴影张牙舞爪。
过了很久，张国栋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是‘影婆’背后的‘当铺’。不，不是当铺，是‘捕猎者’。他们专门在人间寻找气运特殊、或身处绝境的人，设计灾难，逼其走入绝路，然后…诱使他们进入墟市交易。你妈的病，是‘瘟偶’做的局。我当年太弱，只知道是怪病，没钱治，才着了道，用自己换了她的命和你平安长大的‘契约’。但我后来才知道，‘平安长大’的契约，只是保证你活到成年，成年后…他们会来收割，用更‘合规’的方式，比如，让你自己走进墟市。”
张浩遍体生寒。原来从他出生，甚至更早，一张网就罩下来了。父亲的“失踪”，母亲的病，他的失业失恋，一步步的打击…可能都不是意外！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收集‘生命能量’，也许是别的。我只知道，他们势力很大，在墟市和人间都有触角。我做了十五年摆渡人，才勉强摸到一点边。”张国栋眼神重新聚焦，看向张浩，里面有了不一样的东西，“你说得对。不解决他们，我就算自由了，也逃不掉，你们更危险。”
“所以，我们目标一致了。”张浩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心脏的位置，那空洞里，似乎燃起了一小簇火苗，不是温暖，是冰冷的决绝，“我不想当什么摆渡人，你也不想继续被控制。我们要掀了他们的桌子。”
“就凭你我？”张国栋苦笑，“我只有一点摆渡人的小权限，你…虽然被标记了，但还算半个活人，在墟市里更受限。”
“有限制，就有漏洞。有规则，就能利用。”张浩的思路越来越清晰，那些被“机偶”增强过的属于他自己的分析和谋划能力在飞速运转，“三天，对吧？你说三天后仪式完成。那在这三天里，我还是我，你还在职。我们能不能…主动做一笔交易？一笔大交易，目标就是那个‘当铺’或者影婆？”
张国栋瞳孔一缩：“你想…”
“他们用规则害人，我们就用规则反击。”张浩咬牙，“墟市能交易一切，对不对？包括…‘信息’、‘弱点’、‘仇恨’，甚至…‘毁灭某个存在的机会’？我们有没有什么能拿来交易的？比如，我这‘摆渡人候补’的身份？或者，你十五年积累的关于他们的秘密？”
“太冒险了！而且我们拿什么做‘价’？一旦交易失败，或者被他们发现…”
“不冒险，三天后我就玩完，你继续被他们攥着，我妈说不定哪天又‘意外’生病！”张浩低吼，“爸！这是唯一的机会！你等了十五年，就是在等一个能和你一起动手的人，不是吗？不然你为什么选我当‘替身’？只是巧合？”
张国栋死死盯着儿子，这个他亏欠了十五年、又亲手推入火坑的儿子。儿子眼里没有他预想的恐惧或哀求，只有被逼到绝境的狼一样的狠光。这眼神，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终于，他重重一点头，喉咙里滚出一个字：“干！”
接下来的三天，是张浩人生中最漫长、也最紧张的三天。
白天，他依旧是风光无限的青年富豪，参加并购谈判，举止如常，甚至因为知晓“机偶”的运作而更加“气定神闲”，让对手捉摸不透。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机偶”微微发热、传来某种“直觉”引导他做出正确选择时，他都能感到体内某种东西随之流失一丝，心口的空洞又扩大一分。
夜晚，他和父亲张国栋在绝对隐秘的地方碰头。张国栋利用摆渡人的权限，偷偷搜集墟市规则中可能被利用的条款，以及“当铺”和影婆相关的零星信息。张浩则用他现世的资源和突然“觉醒”的谋划能力，分析这些信息，制定一个近乎疯狂的计划。
他们发现，墟市有一条古老且苛刻的规则：“赌约”。交易双方在墟市见证下，以各自拥有的、墟市认可的高价值“物品”为赌注，进行一场“对决”，胜者赢得一切，败者承担双方约定的、额外的巨大代价。
赌约内容可以是比拼某种“能力”（如预言、诅咒、运气），也可以是完成某项“任务”，甚至可以是在限定条件下，在现实或墟市中进行直接的对抗。赌约一旦成立，受墟市最高规则保护，双方背后的势力不得直接干预，违者将受墟市反噬。
“这是唯一可能绕过‘当铺’势力，直接针对影婆甚至其背后主使的方法。”张浩指着他们在纸上勾画的混乱关系图，“但我们需要一份足够分量的‘赌注’，才能吸引他们入局，并且赌约内容必须对我们有利。”
“我们有。”张国栋沉声道，眼中闪过一丝肉痛，但很快被决绝取代，“我十五年积攒的，用来换取自由的‘能量’，是很大一笔‘财富’。而你…”他看向张浩，“你是被标记的‘摆渡人候补’，这个‘身份’本身，在墟市规则里，是极稀有且有价值的‘筹码’，尤其对于那些想控制更多摆渡人的存在。”
“用你的‘自由’和我的‘未来’做赌注？”张浩深吸一口气，“够分量。赌什么？”
“不能赌运气、能力那些虚无缥缈的，我们没胜算。”张国栋摇头，“要赌，就赌他们绝对想不到，也最容易轻视的。”
父子俩目光相接，几乎同时吐出两个字：
“人心。”
或者说，人性中那些被视为“无用”的情感：愧疚、责任、爱，以及…复仇的意志。
第三天夜晚，并购案成功签字的庆功酒会正在城市最高的旋转餐厅举行。张浩借口透气，来到天台。夜风吹拂，脚下是璀璨如星河的城市灯火。他拿出那个已经变得滚烫的玉瓶，知道最后时刻到了。
他按照父亲教的，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抹在玉瓶上，低声念诵一段生涩的音节。玉瓶发出微光，在他面前投射出一个旋转的、黑暗的漩涡。
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繁华，转身，一步踏入了墟市。
还是那个阴森诡异的集市，但这次张浩没有跟着摆渡人，而是独自一人，径直来到影婆的摊位前。影婆似乎有些意外，抬起昏黄的眼珠看他。
“小子，又来换什么？这次想要权势？还是长生？”
“我来下‘赌约’。”张浩开门见山，将他和父亲商定的赌注内容——张国栋的“自由能量”和张浩的“摆渡人候补身份”，以墟市规则承认的方式，凝聚成两团幽光，托在掌心。
影婆的眼神瞬间锐利如针，她摊位后的阴影一阵波动。“赌约？和谁？赌什么？”
“和你，或者你背后能主事的人。”张浩毫不退缩，“赌约内容：从现在起，二十四小时内，在现实世界，我和我父亲张国栋，能否凭借‘非墟市直接赋予的力量’（即我们作为人原本拥有的情感、意志、智慧，以及利用现有社会规则和资源），成功揭露并让你们当年设计我母亲患病，逼我父亲入墟市的罪行暴露在阳光之下，并至少让你们的一个关键人间代理人受到现世法律或同等力度的制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果我们成功，我们赢回赌注，并且，你们要解除对我父亲的一切控制，永久远离我和我的家人。如果我们失败，赌注归你们，我自愿成为摆渡人，我父亲继续为你们服务，且永不提及此事。”
影婆愣住了，干瘪的嘴角抽搐，似乎想笑，又觉得荒谬。“用…人间的法律？情感？哈哈…小子，你疯了？你知道我们存在了多久？人间朝代更替，法律如废纸，情感最是无用！”
“不敢接，就说明你们怕了。”张浩激将，“怕你们那些肮脏手段，其实见不得光，怕阳光一照，就灰飞烟灭。”
影婆的脸色阴沉下来，她身后，那股阴影波动得更厉害了，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一个更加苍老，仿佛无数声音叠加在一起的意念直接传入张浩脑海：“有趣的蝼蚁…用你最珍视的‘人性’来赌？好，我们接了。赌约成立，墟市见证。二十四小时…让我们看看，脆弱的‘人心’，如何撼动亘古的‘规则’。”
墟市上空，所有白纸灯笼猛地一亮，一道无形的规则之力降临，笼罩了张浩和影婆的摊位。赌约，成立！
张浩瞬间被送出墟市，回到天台。他腿一软，差点跪下，背后已被冷汗湿透。但他没时间休息，手机疯狂震动，是父亲张国栋发来的信息，只有两个字：“开始！”
父子俩如同精密的齿轮，开始疯狂转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