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暑前后,紫霞山上的风不再是立秋时那种偶尔才有的凉意了。风从赤水河谷方向灌上来,穿过松林时带着一股干燥的草木气息,把伏暑积下来的潮气一层一层吹散。石阶上的青苔开始退了,不是被铲掉的,是自己枯的——处暑的风像一把看不见的梳子,把夏天留在山上的痕迹一缕一缕梳下来。松针落得更多了,不是松树换叶子,是风大了。
月寒潭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弯腰把被风吹散的松针拢回石狮底座旁边。抬头看见沈道生正蹲在井边,拿铲子把井沿下那些被伏暑暴雨冲散的鹅卵石重新铺平,一颗一颗压进松软的泥土里,铺完后把铲子搁在井沿上。令狐无尘巡山回来看见了,说空手铺石头底下不实,下雨还会冲走,得弄点黄泥垫底。月寒潭记得北麓采石坑旁边有黄泥,去年冬天修大殿后墙时明止从那儿挖过一担,没用完。他把这地方告诉了沈道生,沈道生说明早就去挖。
何郎中托人带上来一包新炒的秋茶和一小布袋薏仁。他说处暑后暑湿未退,薏仁煮水喝除湿气,老刘家送了新米还可以掺在粥里——挑夫们还在喝烧开过的水,至今没有新的霍乱病例了。月寒潭把秋茶倒进灶台陶罐,薏仁收进米缸旁边的小布袋里,跟明静说下次下山把咸梅糕带两盒给何郎中尝尝。
老刘又来了。挑着扁担走得满头是汗——处暑后白天依然热,他赤脚踩着草鞋踏上山道时,石阶已被晒得微微发烫。扁担头上挂着一小篓刚摘的柿子和几截鲜藕,说是家里院子里的柿子树今年头一年挂果,藕是自家水塘挖的。月寒潭把柿子放进井水里泡上,藕搁在灶房案板上,明真拿刀削了藕皮切了几片分给大家当零嘴,明止说切成块和薏仁一起煮粥比炒着吃更出味。
这天傍晚师徒几个围灶分享柿子,脆生生的还没有完全软透,嚼完了齿间有极淡的涩意。明虚把柿子皮上的最后一小片涩膜剥干净,说明年春天把井边那片地翻了种几棵秋葵,天热时挑夫们喝水可以配一根。明静说秋葵籽他来想办法弄,令狐无尘靠在门框上说明天巡山顺便把井边最后几块石头围好——今年立秋围了一半,赶在下一次暴雨前围完。井边薄荷圃还没动土,石头先围好;桃核还在窗台上晾着;柿子吃完了,藕还在灶台上搁着。
处暑后第三天,明静从山下带回来一封信。信是何郎中代笔的:段明远在南宁驻地已升了半级衔,不再管侦查连而是转到军医署管药材,把石灰水的方子和霍乱药丸一起编进了随军手册。随信附了几包治暑湿的广藿香正气散,蜡壳封着,比汤剂更耐存放。月寒潭把正气散收进药箱最上层——和段明远寄来的金鸡纳粉、跌打膏药放在同一个抽屉里。抽屉底层还压着何郎中去年的藿香粉和艾草灸条。明真说这段上尉现在是军医署的药材官了,月寒潭只道“明年中秋他还是会把盐饼寄到赤水码头”。
傍晚月寒潭扫完阶把扫帚靠好,走到井边看令狐无尘围最后几块石头。石头大小不一,青灰色居多,刚铺进泥土时还是温热的——白天晒暖的鹅卵石,翻个面底下的泥还是凉津津的。他蹲下来递石头,令狐无尘接过去嵌在泥基上压实,再把石缝里冒出来的新土用掌缘刮平。井水映着傍晚的天光和松针的碎影,偶尔有一两片落在水面上轻轻晃动。
等明春薄荷移进井沿下那道半人长的窄畦,井水打上来就带着薄荷味。桃核和甜瓜籽还要隔两年才挂果,不急。石头围好了,灶上的水还温着。处暑的风继续往北麓吹,松针还在落,明天照样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