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树背后的周本平顽强地压抑下内心的惊惧,他紧闭双眼,绵长呼吸,渐渐趋于平静。
同时,他的脑海中依旧天崩地裂,翻江倒海,他隐隐约约能听到院落中的对话,并且随着心绪的逐渐平静,对话的声音渐渐从嘈杂变得清晰,就像每一句话都在他耳边一样。
蓦然间,他听到安老爷子说:“去,你知道该怎么做。”
周本平的脑子里一瞬间浮现出这个送信的人被另外一个人扼住喉咙,晕厥致死的画面,死者双目圆睁,面庞肿胀,脸色青紫,双脚在地上胡乱地踢踏着,直到最后气绝而死。
这一幕尽管只是一闪而过,但是却无比逼真清晰。
似乎是本能反应,周本平在内心里还没说服自己忍住别动,身体却比思维抢先反应,已经飞身窜了出去。
他从来没修炼过任何武功,但是这一窜的速度却无比迅疾,直接横跨过路面,越过了丁老三,重重地撞上了闪身而过的保安的身躯。
保安根本没有防备,被撞得仰天摔倒。
但是他的身手相当了得,尽管仓促生变,但临危不乱,一挺身站起,伸手抓住了周本平的肩膀。
周本平心无挂碍,身体随着本能反应。此时此刻,他只觉得身体上的所有反应都抢在思维之前,面对保安的反击,周本平不躲不闪,反倒直挺挺地向保安的怀里撞过去,随即一探手,揪住了保安的耳朵,然后不假思索,奋力地往下一扯。
这一招十分低俗、狼狈,但是却相当有效。
保安哇哇怪叫了一声,松开了抓住周本平的手,着急去掰开周本平的手指,周本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抓住时机,在他的脸颊上连续咚咚咚重击了三拳,保安被击打得满脸血花,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已经颓然倒地,紧紧捂住耳朵,痛苦地呻吟着。
周本平连续完成一系列防守反击,这才平静下来,脸上浮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他自己都不明白怎么能做出这样的动作。
院落里所有的人都惊呆了,包括二姐在内,鸦雀无声,匪夷所思。
与此同时,黑暗的地道巢穴里。
周亦凡和吴敏之面对面站着,尽管周遭漆黑如沉睡的梦境,但是至少知道对方是什么人,这至少让周亦凡心里有了一点儿安慰。
“您怎么会在这里出现?”周亦凡问,“这好像不是您应该来的地方?”
“我怎么不能来这里?”吴敏之的腔调里已经没有了惶恐,恢复了平静、清高的官腔。
“这里本来就是我家的地面,我凭什么不能来?”
“呵呵,你要这么说,我竟无言以对。”周亦凡戏谑着说,“没错,这地道上面就是你家的老宅子,这里的确算是你家的地面。”
吴敏之轻轻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周亦凡也没有说话,她慢慢地梳理来龙去脉。
过了一会儿,周亦凡轻声说:“领导同志,我能问您个问题吗?”
吴敏之“嗯”了一声。
周亦凡郑重地清清嗓子,问道:“您进来多久了?”
不得不说,周亦凡的询问很有水平,这个问题虽然乍一看有点儿平庸,但是却能暴露出很多隐藏的细节。
吴敏之轻轻咳嗽了一下,冷冷地回答:“不好意思,无可奉告!”
周亦凡心里焦虑如火焚,但是却不能发作。
吴敏之,作为一个高级官员,却出现在这条隐秘漆黑的地道里,显然有其不可告人的目的。
从这两天发生的所有的事件,串联起来分析,无论是绑架,还是逃脱,小安和她的父亲显然处于整场事件的核心位置,既然牵扯到了安家,就不可避免地涉及到吴家——吴敏之的姐姐是小安的母亲,安海城的前妻,这一点,在本省的官场上都不是秘密,周亦凡自然也有所耳闻。
从小安到她的父亲安海城,再到她的姨妈吴敏之,有一条草蛇灰线似的线索贯穿着——当然,此时此刻,周亦凡并不知道,宛渠农家乐的院子里,还有一个小安的祖父正在运筹帷幄,绝杀四方。
周亦凡沉默了一会儿,她盘算了一个可行的计划。
她暗自在脑子里盘算了一下吴敏之的位置和距离,悄悄地向前挪动了一步。
这是一个小小的试探,如果吴敏之发觉了,那么就说明,吴敏之能看到自己的动作,起码能够认定她持有一套夜视装备。
但是吴敏之并没有发觉,也许是发觉了,但是没有制止。
周亦凡壮着胆子,再向前跨出一大步。
吴敏之还是没有反应。
周亦凡迅速估算了一下,这一步距离吴敏之所在的位置应该已经极其接近,只要再上前一步,他就可以抓住吴敏之了。
周亦凡心中打的算盘是,捉住吴敏之,然后夺取她的手机,用手机照亮地道,寻找出口,就这么简单。
周亦凡慢悠悠地深吸一口气,准备兔起鹘落,最后出手一搏。
就在他已经绷紧了架势,即将出手的一刹那,一个念头却蓦然闪出来,让他僵硬地顿住了动作。
——吴敏之的位置不对!她站得太远了!
按照这个距离,她不可能拿到周亦凡掉落在地上的水瓶。
周亦凡再次在心里迅速地回顾一下刚才的经历——他手里的水瓶掉在地上,然后凭借记忆摸到了掉落的位置,捡了起来,然后发现瓶中水少了一半……
不对!
按照水瓶掉落的位置,吴敏之不可能不发出任何声息地捡起水瓶,再喝掉瓶中水,再拧紧盖子,放回到地面上。即使有人带着夜视设备能够在黑暗中视物,也不可能做到不发出声响。
这一系列动作要做到一气呵成,并且无声无息。如果吴敏之能够做到的话,那只能说明一件事——吴敏之是个经过训练的武功高手,至少她的武术素养比周亦凡要高得多。
周亦凡默默地叹了口气,他自问自己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你在干嘛?”吴敏之的声音幽幽响起,“怎么不说话了?”
好像是因为这一点点沉默,吴敏之又觉得有点儿惶恐了。
怎么看,这个女性官员都不像个懂得武功的样子。
“没事儿……”周亦凡回答,“我在想点儿事情。”
其实周亦凡心里已经想到一个答案,只不过,他不会告诉吴敏之。
——地道里,黑暗之中,肯定还有另外的人存在。
或许还不止一个……
但是,至少有一个能够在黑暗之中如同白昼,视物清晰,而且身手矫健的人。
这个人看见了他掉落的水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捡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水,再把盖子拧紧,放回到地面上。
周亦凡在地面上摸索着寻找瓶子的时候,这个人就在他的身边,甚至是紧紧贴着他的身子,注视着他抓起水瓶,然后发出惊恐地惨叫。
这个人只能是老梅!
如果老梅在这里,那么小安很可能也在这里。
她们隐藏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之中,窃听着自己和吴敏之的对话,脸上都浮现着阴森诡谲的笑容。
此时此刻,周亦凡已经不再恐惧,只有愤怒,他的呼吸因此而变得呼呼粗重。
吴敏之很显然觉察到周亦凡的情绪,问道:“你,怎么了?”
周亦凡狠狠地说:“没事,只不过……把你的手机拿出来!”
“手机!”吴敏之似乎惊愕了一下,随即说,“抱歉,我没有带手机。”
“怎么可能?”
周亦凡懊恼地叫了一声。
然后瞄准吴敏之发出声音的位置,恶猫捕鼠似的扑了过去。
周亦凡打定的主意就是弄到吴敏之的手机,用手机照明找到出路,或者发现敌人。
吴敏之说自己没带手机,那简直就是信口开河瞎忽悠,也就不用跟她客气了。
如果老梅和小安都隐藏在黑暗之中,那么她们为什么不出声?
从进入地道之前老梅对小安的表现来看,很显然她们俩之间也有一种隐藏的关联,再加上吴敏之,这三个女人很大可能是一伙儿的。
自己只有一个人,万一冲突起来很容易吃亏,不如先下手为强。
这些想法在周亦凡脑子里仅仅是一转念,便决定向吴敏之动手。
周亦凡对位置估算得很精确,他一个纵身前驱,右手抢先在黑暗虚空中一抓,就抓到了吴敏之的胳膊。
吴敏之猝不及防,尖利地嚎叫起来。
周亦凡根本没给她反应的机会,再踏进一步,把吴敏之的手臂扭到了身后,重重地用力下压,这是警察面对面擒拿罪犯的常用动作。
周亦凡已经感觉到,吴敏之绝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手上的力道也就放松了一下。
吴敏之疼得连声喊叫,音调中已经带着哭腔。
周亦凡竟然有些于心不忍,刚想再放开一点儿,却在这一刹那感觉到,在黑暗之中,有一个人正在迅疾接近。
这个人脚步飘忽,却带着飒飒风声。仅从这一点,周亦凡就能够判断出这绝对是个武功高手。
连续几天以来,周亦凡遭到惊吓、背叛、恐吓、威胁的种种委屈,在这一刻都怒上心头,面对着一个看不见的对手,她才有了发泄的情绪。
“嘿嘿!到底还是你!”
周亦凡冷笑一声,一把推开吴敏之,转身迎向那个神秘来人,一拳挥出。
周亦凡的功夫,是典型的警队使用的搏击格斗术,没有什么套路招式,干脆利索,只求一击致命。
黑暗中的对手也轻轻地哼了一下,周亦凡只感到手臂一阵剧痛,顿时后撤半步,收回了手臂,暗中紧咬牙关,缓解疼痛。
对手竟然是一脚踢出反击,踢中了周亦凡的胳膊。
这一招对过,周亦凡冰雪聪明,顿时领悟了三点:
第一,这个人在黑暗中竟然能以听风辨位,用脚准确踢中手臂,武功绝对比自己要高得多。
第二,这个人用的是传统武术的套路功夫,不是现代自由搏击。
第三,这个人的脚法沉重,应该是个男人,他不是老梅。
周亦凡咬牙切齿,低声问道:“你是谁?”
对方却好似意外地反问了一句:“你又是谁?”
滚落在一边的吴敏之顾不得疼痛,急促地喊道:“不要出声!直接制服她!”
周亦凡一愣,吴敏之这句话明显是提醒那个人。
这是什么意思?
吴敏之说:“制服她!”而不是说:“杀死她!”
黑暗之中,周亦凡能明显感觉到对手在慢慢地试探着动作,但是却没有出手。
看起来,对手应该也看不见。刚才他对周亦凡反击,也是依靠声音辨别位置。
周亦凡紧紧闭上了嘴巴,停止了动作,不发出任何声音。
对手很明显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不再发出任何一点轻微的声音。
漫无边际的黑暗之中只有吴敏之因为手臂疼痛发出的轻轻喘息。
周亦凡心里突然觉得有点儿滑稽,他想起来一出京剧《三岔口》,一出表现两个江湖好汉在黑暗中诙谐打斗的剧目。
过了一会儿,吴敏之忍住疼痛,硬挺着说道:“快动手!我们没有时间了!”
周亦凡咧开嘴,无声地笑了——吴敏之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开口说话。
周亦凡决定,故技重施!
她迅速判断了一下吴敏之的位置,突然发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袭过去。
吴敏之还没来得及再发出尖叫,就再一次被周亦凡紧紧扣住双臂,周亦凡紧紧贴在吴敏之的身后,将她当作了盾牌。
果然,周亦凡移动,那个对手在黑暗中也紧随动作,周亦凡明显感觉到一股凌厉的拳风扑面而来。
周亦凡却毫不在意,悠哉游哉地哼出一声:“住手!”
对手似乎也在一瞬间意识到自己的错误,硬生生将拳风顿住。
周亦凡幸灾乐祸地笑着说:“怎么着?你拳头再厉害,也不会自带灯泡吧?你怎么保证一拳过来,打中的人一定是我?”
吴敏之顾不得疼痛,大喊:“动手!她在我身后!”
周亦凡嘿嘿地奸笑起来。
那个对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幽幽地说:“你告诉我,哪里是前?哪里是后?”
这个声音听起来很苍老,很落寞。
周亦凡倏然间心念一动,笑嘻嘻地说道:“呵呵,我知道你是谁了!”
吴敏之恼怒地斥责:“我叫你不要出声的!”
那个人冷冷地说道:“此时此刻,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停顿了一下,黑暗中的苍老男人低沉幽怨地说道:“反正我已经是个死人,有没有被人认出来,又有什么关系……你说对吧?小周!”
这个人,竟然知道周亦凡是谁。
周亦凡似乎毫不惊讶,甜腻腻地笑着说:“没错儿,曹大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