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渐缓,林羽的脚步也稳了下来。太阳已升到头顶,晒得肩头发烫,包袱压在背上沉甸甸的,短刀贴着后腰,随着步伐轻轻磕碰。他走了一上午,从破庙出来后便沿着溪流北行,山势渐渐开阔,树木稀疏了些,偶尔能看见远处有小片荒田,几间茅屋藏在坡后,炊烟淡淡地飘着。
他知道这附近该有人烟了。
腹中早饿得发空,水囊里的水也只剩半口,得找个地方歇脚。正想着,前方路边出现一间低矮的茶棚,三根木柱撑起一片茅草顶,墙是土坯砌的,门框歪斜,一块褪色布幡挂在檐下,写着“清泉茶”三个字,墨迹斑驳,风吹日晒久了,几乎看不清。
棚子里坐着几个人,桌是粗木拼的,凳子高低不平。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趴在桌上打盹,另一个背刀的江湖客正端碗喝茶,对面坐着个络腮胡,两人说话声音不小,嗡嗡地传出来。
林羽没急着进去,站在门口扫了一眼。靠墙摆着口大铁锅,底下柴火未熄,热气腾腾地冒着水汽。柜台上放着几摞粗瓷碗,旁边是个竹编的茶叶篓。掌柜的没露面,可能在后屋。
他撩开衣角坐下,把包袱放在脚边,拍了拍肩上的灰。
“一碗茶。”他说。
片刻,一个瘦脸伙计端来一碗热茶,黄褐色,浮着几片碎叶,碗沿还缺了个口。林羽道了声谢,接过吹了吹,喝了一口。茶味苦涩,但热水入喉,整个人都松了下来。他慢慢啜着,眼睛望着外头山路,心神却还在刚才那场交手里回转。
灰袍人那一扑,快得惊人,可就在他动的瞬间,天眼已经把动作拆开了——肩、腰、腿的发力顺序,拔刀的轨迹,连护甲接缝处那一瞬的迟滞都看得清楚。他不是靠反应赢的,是靠“看见”。
这感觉仍有些陌生,像手里多了把看不见的尺子,能量出别人动作的长短快慢。
他放下碗,指尖在碗沿轻敲了一下。若以后遇上更强的对手,这双眼还能不能看清?能不能活下来?
正想着,邻桌的声音陡然高了起来。
“你真听说了?轩辕剑现世?”那络腮胡瞪着眼问。
背刀的汉子点头,一口饮尽茶水,把碗蹾在桌上:“千真万确!我昨儿在青石镇听‘飞鸽传讯’的人亲口说的,说北岭老君崖下裂出一道石缝,里面露出半截青铜剑柄,刻着‘轩辕’二字,寒光逼人,靠近的人都被震退三步!”
“放屁!”打盹的汉子突然抬头,“老君崖我去过,去年还替镖局押货路过,全是石头,哪来的裂缝?再说了,轩辕剑是上古神兵,传说黄帝持之斩蚩尤,威震九洲,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埋在野山里?”
“你不信拉倒。”背刀的哼了一声,“可你知道现在多少人在动?西边赤焰门已经派了三队人往北查探,北域雪宫也传出消息,冷霜寒亲自下令封锁边境。就连南边毒蝎教都派人出了林子,你说为的什么?”
“说不定是哪家设的局,想引人上钩。”络腮胡摸着胡子,“神兵现世,谁不想争一把?可越是这种传言,越容易死人。前年不就有个‘伏羲弓’的假消息,结果几十个江湖人冲进黑风谷,全被机关绞杀了?”
“这次不一样。”背刀的压低声音,“我有个兄弟在官府当差,他说连州府都接到密报,巡武司连夜调了三十六名捕快暗中巡查要道,怕的就是江湖人乱斗,闹出大事。”
棚子里一时静了。
林羽的手停在碗边,耳朵却竖了起来。
轩辕剑……号令武林?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小时候村里老人讲古,提过一句“得轩辕者,掌天下武脉”,当时只当是瞎编的故事。可现在听这几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连门派、官府都动了,显然不是空穴来风。
他低头看着茶汤,水面映出自己模糊的脸。眼神不动,心里却翻腾起来。
若这剑真存在,真有那等威力……他握紧了碗。
他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有门派,没有名声,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可他有天眼。能在电光火石间看穿招式破绽,能预判对手动作。若再加上一柄传说中的神兵……
念头一起,就像火种落进干草。
他在破庙一战,靠的是胆气和天眼,可终究只是个无名少年,连对方是谁都不知。可要是有了轩辕剑,情况就不一样了。那不只是兵器,是旗帜,是能让所有人抬头看你的东西。
他能进江湖,不再是被人忽略的过客,而是能站上台前的人。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手指在碗沿划了一圈。
外面阳光斜照,茶棚地面铺了一层淡黄。风吹进来,带起几片落叶,在桌下打着旋。
“话说回来,”那络腮胡忽然一笑,“就算剑是真的,咱们这些散人也抢不到。门派有弟子,官府有兵力,我们连消息都是听来的。去了也是送死。”
“谁说不是。”背刀的苦笑,“可总得去看看。万一捡个漏呢?江湖上多少成名人物,不都是从险地里爬出来的?当年‘铁掌江’还不是在葬龙渊捡了本残谱,练成绝学,现在谁见了不叫一声前辈?”
“你倒是想得美。”络腮胡拍他肩膀,“可别命没捞着,先被哪个大门派当炮灰使了。”
两人笑起来,又叫了一壶茶。
林羽没再听下去。
他盯着自己手中的粗碗,缺口的那一边硌着指腹。他知道这些人说得对——他孤身一人,无依无靠,连地图都没有,怎么去找一把连各大门派都在追的剑?
可他也知道,有些事,不去做,永远只能是村口那个拿烧焦木棍护人的少年。
他已经踏出村子,跨过界石,亲手击败过敌人。他的眼睛能看穿招式,他的手能抓住破绽。他不再是从前那个无力的林羽。
机会从来不会平白掉在人头上。可若连找都不去找,那就真的什么都不是。
他慢慢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放下碗,掏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
起身时,包袱搭上肩,动作干脆,没有犹豫。
茶棚门口,他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个江湖人还在谈笑,说哪家客栈便宜,哪条路好走,有没有熟人可以搭伴。他们的刀放在桌边,刀鞘磨损,显然常带在身上,可谈吐间却没有杀气,更像是把刀当拐杖的旅人。
林羽没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他抬手挡了挡,眯眼看向前方山路。远处有座低矮山梁,路绕着山脚延伸,隐约能看见一条岔道通向坡上,那边似乎有片小镇轮廓,屋顶层层叠叠,夹在山坳里。
他记得刚才那背刀的汉子提过一句:“三十里外有座松林集,江湖人常去那儿歇脚,消息也多。”
他没问,但记下了。
包袱带子勒在肩上,短刀贴着后腰。他迈步往前,脚步比之前快了些,方向明确。
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停下。
回头望去,茶棚在身后,像个被遗落在路边的旧箱子。风一吹,那块“清泉茶”的布幡晃了晃,一角撕裂,飘着。
他站着没动,嘴唇微动,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江湖风雨起,我也该入局了。”
说完,转身,大步前行。
山路起伏,两旁开始出现零星田地,有农夫弯腰锄草,见他走过,只抬眼瞧了一眼,又低头干活。一只土狗在篱笆后叫了两声,没追出来。
他走得稳,目光始终朝前。脑子里却在盘算:松林集若有江湖人聚集,或许能听到更多关于轩辕剑的消息。他不需要立刻动手,也不需要硬闯,他只要听,只要看,用天眼记住每一个人说的话、每一个细节的破绽。
真相往往藏在言语的缝隙里。
他不信什么“得剑者号令武林”的鬼话,但这么多人同时行动,背后一定有真实线索。而他最大的优势,不是力气,不是背景,是他这双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只要给他一点光,他就能找出那条路。
太阳偏西,影子拉长。他估算着路程,按脚程算,天黑前应能赶到松林集。届时找家便宜客栈住下,明日再打听详情。
他摸了摸眼皮。
那里仍有微微的灼热感,像有团火在皮下跳动。自那夜老者授予天眼以来,这感觉从未消失。它在成长,在适应,在等待更复杂的挑战。
他相信,这双眼,终会让他站在那些高门大派之前,让所有轻视无名之人闭嘴。
路旁有棵歪脖子树,树皮剥落一半,他顺手在上面划了一道痕,用的是短刀尖。痕迹不深,但清晰可见。
这是他走过的证明。
他继续走。
前方山路拐弯,进入一片松林。风穿过树梢,发出沙沙声。林间小道铺满松针,踩上去软而无声。光线暗了些,空气里有树脂的气味。
他放慢脚步,右手习惯性地按在刀柄上。不是防人,是防意外。这种地方最容易藏匿劫道的匪类,或是落单的亡命徒。
但他没停下。
走了约莫一盏茶时间,松林尽头出现一座石桥,横在小河上。桥面宽不过五尺,两侧无栏,桥下水流不急,泛着碎金般的光。
桥那头,立着一块界碑,上面刻着两个字:“松林”。
他踏上石桥,脚步沉稳。
走到桥中央时,迎面走来一个挑担的老汉,扁担两头挂着竹筐,里面装着草药和山果。老汉见他背着包袱佩刀,眉头一皱,侧身让路。
林羽点头致意,擦肩而过。
老汉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话,摇摇头继续赶路。
林羽没在意。
他过了桥,前方地势略高,小镇已在眼前。几排瓦房沿坡而建,中间一条主街,两旁有酒肆、杂货铺、铁匠摊。人不多,但已有炊烟升起,有孩子在街上追逐打闹,笑声远远传来。
他站在坡上,望了一阵。
这就是松林集。
江湖人说这儿消息灵通,常有游侠歇脚。他只需要一个落脚点,一顿饭,一夜安睡。明天,他就可以开始打听轩辕剑的事。
他迈步往下走。
主街入口有家客栈,门脸不大,匾额写着“安顺居”三个字,漆色斑驳。门口蹲着个小伙计,正刷洗一个木盆。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立刻堆起笑脸:“客官住店?”
林羽点头:“有干净房间吗?”
“有有有!”小伙计放下刷子站起来,“上房没了,剩两间下房,带窗,干净得很!五十文一晚,包一顿晚饭。”
“行。”林羽从怀里摸出钱袋,数了五十文递过去。
小伙计接过钱,麻利地拿了钥匙:“您稍等,我带您上去。”
林羽跟着他走进院子,穿过天井,上了二楼。房间在走廊尽头,推门进去,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后巷,采光一般,但确实干净,被褥叠得整齐。
他把包袱放在床上,解开带子,取出短刀,搁在桌角。
小伙计站在门口笑道:“晚饭一个时辰后开,楼下大厅吃,有肉有菜,管饱。您要是想打听消息,这时候人最多,江湖人都爱在这时候聚。”
林羽看了他一眼:“都有些什么人?”
“哦,今儿来了几个西域的,穿红袍,说是赤焰门的弟子;还有两个东边来的女侠,带剑的;另外就是些散修、镖师、跑单帮的。”小伙计挠头,“反正是三教九流,啥人都有。”
林羽点点头:“知道了。”
小伙计退出去,顺手带上门。
屋里安静下来。
他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夕阳照进半边屋子,灰尘在光柱里浮动。巷子对面是家铁匠铺,炉火正旺,锤子敲打着铁块,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桌边坐下。
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赤焰门的人也在?
看来,他来得正是时候。
他闭上眼,眼皮下的热流微微涌动。
天眼沉寂着,尚未启用,但它一直在等。
等更多的秘密,更多的对手,更多的真相。
他睁开眼,看向桌上的短刀。
刀身朴素,刃口不锋,配不上什么大场面。
但没关系。
他不需要一开始就拥有神兵。
他只需要找到那把剑的方向。
其余的,他会一步步拿回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隔壁房间。接着是开门声,有人进屋,扔下包袱,长叹一口气。
“总算到了。”一个粗嗓门说,“累死老子了,这破路,马都走不了。”
另一个声音嘿嘿笑:“可不?不过值了,听说松林集今晚有场赌局,赌的是轩辕剑最后落在谁手里。开盘了,赤焰门赔率三赔一,雪宫四赔一,你还敢不敢押?”
“押个屁!老子连本金都没有,还赌?我要是有钱,早去老君崖下挖坑了!”
两人哈哈大笑。
林羽坐在桌边,一动不动。
窗外,夕阳沉入山后,最后一道光从窗棂上滑落。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眼皮上。
热流仍在。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一个人走路了。
他正走进一场风暴。
而风暴的中心,是一把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