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江对周遭一切恍若未闻,他全部的心神,都凝聚在那根竹篙和前方的渔船上。江风呼啸,刮得他破旧的蓑衣猎猎作响,花白的头发在额前狂舞。浑浊的浪头一个接一个打来,浇得他浑身湿透,冰冷的江水顺着他石化的右腿往下淌。但他握篙的手稳如磐石,浑浊的老眼此刻亮得惊人,死死盯住渔船与暗礁之间的水道。
“左满舵!稳住!”他嘶声大吼,不知是在命令自己,还是在提醒渔船上的夫妻。
乌篷船在他的操控下,像一尾灵活的大鱼,险之又险地擦过几处隐在水下的黑色礁石尖,迅速逼近渔船。江匪的快船没想到真有人敢来救人,而且来的竟是他们平日里嗤之以鼻的“老疯子”,一时有些慌乱。
为首的光头匪首率先回过神来,狞笑着指挥手下调转船头,挥着鱼叉砍刀,意图拦截乌篷船,甚至想将两船一并撞向礁石。
就在匪船即将撞上的刹那,老江猛地将竹篙从水中抽出,抡圆了,以竹篙尾部狠狠扫在匪船船头一侧!
“咔嚓!”一声脆响,匪船船头的木板被这蕴含了老江四十年撑船功力的一击打得碎裂开来,船身猛地一歪,差点侧翻。那些个匪徒站立不稳,惊呼着跌入冰冷的江水中。
魏石则是毫不客气地跃入水中,每个人赏了几耳光,等他们彻底晕厥过去后,再从水里拽出来,跟丢小鸡仔似的一个个扔在乌篷船上
此刻,乌篷船已与渔船并行。还在水中的魏石看准时机,纵身跃上渔船,一手一个,将瘫软的年轻夫妻扶起,又迅速抱起那个恸哭的小女孩,带着三人平安回到乌篷船上。
老江则咬紧牙关,用竹篙顶住渔船舷侧,借着水势,将无人控制的渔船轻轻推向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浅滩搁浅,免得它继续漂向礁石区撞毁。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从老江暴起驾船,到救人成功,不过几十个呼吸的时间。等那些匪徒捂着脑袋悠悠转醒时,乌篷船已在老江的操控下,载着获救的一家三口和魏石,灵巧地绕开险滩,朝着码头安全返回。
“你们要是还敢动手,我不介意挑断你们的手筋脚筋,把你们所有人丢回到水里喂‘僵水鬼’。”魏石的声音很轻,却让躺在船上的几个壮汉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乌篷船靠岸,老江将竹篙深深插入岸边泥地,固定住船只。他依旧站在船头,浑身湿透,蓑衣滴水,花白的头发贴在额前。他先是看了一眼惊魂未定,连连道谢的一家三口,尤其是那个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此刻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望着他的小女孩。然后,他低下头,看向自己手中的竹篙。竹篙湿滑,沾着浑浊的江水和水草。
岸上所有人都屏息看着他,包括那些逃难的百姓和原本缩在货栈后的船工。
老江忽然松开竹篙,任由它“啪”地一声倒在船板上。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水锈的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没有嚎啕,只有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呜咽,混在江风与水声里,听得人心头发酸。眼泪从他粗糙的指缝间汹涌而出。
他哭了很久,像要把这半年来积压在心底的所有苦水、所有自责、所有不敢面对的恐惧,一次性冲刷干净。
终于,呜咽声渐止。他放下手,露出一张被泪水冲刷得沟壑愈深,却奇异地焕发出一种褪去重负后疲惫与平静的脸。
然而,谢石却皱起了眉头。
不对,按照以往的规律,此刻老江执念已解,身上应该爆发出暖金色光芒,代表执念碎片已然消散,事情转危为安。可现在为什么什么事都没发生?不仅是没有一点光出现,老江身上石化的痕迹也没有消除。
和魏石一起收缴完江匪武器的苏见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走到谢石旁边轻声说:“先生,这是……”
“不清楚,可能是出现了什么意外情况。”谢石扭头看向阿禾问道,“阿禾,你听听老江心中的声音是怎么样的?”
“嗯……他的声音比之前好听多啦!就像一阵柔和的风,再也没有之前那么深的愧疚啦!”阿禾晃晃脑袋,嘴角弯成了一个月牙。
“出问题了……”谢石脸色变得难看起来。阿禾是不会撒谎的,她这么说就代表老江心里的执念已解,可他身体上的僵化却未解,这意味着将来的某一天老江依旧会堕为僵人!
老江如此,其他成千上万已经开始僵化的百姓呢?如果自己解僵劫的手段失效了,整个执尘界会迎来怎样的一场劫难?
老江抬起头,看向岸上的谢石,又看向那些眼巴巴望着他的逃难百姓,最后目光落在获救的小女孩身上,沙哑着嗓子,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川江,从明日起,还渡!”
话音刚落,岸上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和哭泣声。那些绝望的百姓终于看到了生的希望,船工们面面相觑,眼中也重新燃起了光亮。
老江撑着竹篙,慢慢挪下船。步履蹒跚地走到谢石面前,扔掉竹篙,就要跪下。
谢石抬手扶住他:“老江,不必如此。我并没有帮到你什么。”这不是谢石的客套话,而是他此刻心中所想。
老江摇头,坚持着抱拳,深深一躬到底,腰弯得极沉:“谢先生,您的话点醒了我,这份恩情,老江我没齿难忘。从今往后,这条命就是谢先生的,您如果要过江,老江我必亲自撑篙相送!”
“有劳了。”谢石微微颔首,随即问道,“老江,你是否之前遇到了一位黑衣人……”他简单描述了一下玄机子的样貌特征。
老江神色一凛,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回忆和后怕,他压低声音道:“先生不提,我差点忘了。在半年前那起事故发生后,有一天深夜我正独自惆怅的时候,突然看到江边有个人,身着黑衣,脸都看不清。我当时以为他想渡江,冲上去想拦住他,结果他什么话都不说,隔空给了我一拳,我就感觉身上一热,好像多了什么东西,抬头一看那人又不见了。”
“应该是把那块执念碎片打进老江体内了。能把一样外物隔空打进人体却不伤害那个人,玄机子的实力恐怕不亚于我。”苏见对谢石传音道。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在大概半个月前,那家伙又回来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