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财主慢慢地把车停在过了小桥到夜市之间的一块空地上。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没什么异常,也没什么危险。
周本平下了车,转身对土财主说两句悲壮告别的话,但是想了一下,发现无话可说。
饿死鬼还窝在后座上呼呼大睡,胸前依旧紧紧抱着土财主的那部手机。
土财主苦笑了一下:“周老师,我等你消息,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觉得你对于他们这样的组织的实力还不了解。”土财主小心地提醒,“如果他们想要对付你,你根本没有办法逃避。”
“可能吧!”周本平自嘲地说,“不过,我不是注定要超越所有六感者的大咖么?我想我可以应付。”
“好吧!”土财主叹了口气,说,“祝你平安!”
周本平探着脑袋看了一眼饿死鬼,饿死鬼依旧打着呼噜流着鼻涕睡得像个死猪。
周本平无奈地挥挥手,潇洒地转身走开。
土财主盯着周本平渐行渐远的背影,就像是看着一个即将走向刑场慷慨赴死的革命烈士,不知道是敬佩,还是嘲讽。
其实,周本平心里有一个疑问,他想问一下饿死鬼为什么对土财主的手机那么感兴趣?那部手机上到底有谁的味道?
但是现在时间来不及了,小安的下落还没找到,周亦凡也正处于危险之中,这两个女人的安危远远比这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重要,管他什么古墓,什么六感,什么高官,什么老贼,大不了鱼死网破。
周本平横心已定,顿时感到无比轻松,但是折腾了两天的身体和肠胃终于顶受不住了,他必须要吃饭喝酒,顺便快意恩仇。
一路走来,经过他和小安分手的那处山坡,他隐约听到有哀乐传来,一伙人沿着山坡的远处走进树林深处。
他知道这是有人家在办丧事,目前这里是兰坊地区唯一还可以土葬的墓地。
周本平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感慨世事无常白云苍狗,人生如梦何欢何苦,既然终须一死,何必在意葬身何处呢?
时间再一次调戏了周本平,假如他不因为那个梦境而叫土财主停车,不和土财主告别浪费那些话语,他就会提前三十秒经过这里,他就会看见办丧事的人群里有人抱着他死去的同事老曹的遗像。
假如他看到了老曹的遗像,就一定会上去问候探寻。
假如他去曹家送葬的队伍里询问过,就一定会顺理成章地推理出把所有的关节牵连在一起的无形脉络。
而所有的结局,就会大不相同。
可惜的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当他走上山坡的时候,老曹的大儿子曹正恰好抱着遗像转身走进树林,真相和结局,就此擦肩而过。
周本平下了山坡,沿着昨天自己走过的路径直奔宛渠农家乐饭庄。
周本平来到农家乐院门外的时候,刚好远远地看到炼师挥拳直击二姐。
这个情景与他梦境开始的情节完全吻合,接下来就是自己一脚踹开院门横冲直撞。
虽然已经在梦境之中经历过一次预演,但是依然觉得不寒而栗。
周本平死死地咬住牙关,他下定决心故意拖延一会儿再进入。
如果现实中进入小院的情景与梦境错开了,事态还会像设定的程序一样进行吗?
周本平小心地藏到距离院子不远不近的一棵大树之后——那棵大树,昨天晚上还曾经掩护过他的妹妹周亦凡。
他看到那几个九幽局的老贼,还有警察老梁和倒卧在躺椅上的保安,还有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头子和一个年轻的女子,他却不认得是谁。
他依稀记得在那段梦里,他冲进小院里的第二句话问的就是:“你们俩是新来的吧?”
这时候,二姐正好说出:“那不是练武术,只不过是我撕裂了你面前的时间!”
院子里的人们都被震撼了,个个都呆若木鸡。
其实,周本平也同样感到无比的震撼,但是他必须隐忍。
按照梦境里的预示,紧接着就是自己破门而入了,周本平把心一横,再拖延一分钟,看看到底会发生些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周本平的拖延真的打破了既定的程序,院子里的众人突然沉寂了下来,一时间鸦雀无声。
这一刻短暂的沉寂出现得十分突然并且诡异,周本平甚至能够远远地望见每个人脸上都或多或少地闪现出一丝诧异的表情。
在有些传说中讲到,如果一群人在聚会说笑之际突然沉寂下来,那是因为有神鬼恰好经过头顶上的天空。
周本平是个学识渊博的知识分子,当下想到这一点传说,不由得有些毛骨悚然的感觉。
突然,周本平看到那个老头子似乎无意地向他藏身之处瞄了一眼,不由得心中大为惊骇,立刻想到这些人有几个所谓六感者,不知道这老头子是不是,但是他们都拥有超觉能力,如果发现了自己那也是等闲之事。
但是,自己不是注定会超越所有六感者的强人吗?周本平忽然想到了土财主的预言,心下一横,先不管他是真是假,宁可试一试再说。
他紧贴着大树,悄悄地把两手拇指贴在太阳穴上,其余四指张开,像翅膀一样忽闪着,口中念念有词:“你看不见我,你看不见我……”
活生生的一个思故乡版周星驰。
或许真的是周本平的超能力起了作用,院子里所有的人都没有再向他的位置再多看一眼。
刚刚的一刹那发生的事件,在时间的函数形式上无法表述。周本平一直在想,是自己的拖延改变了原本注定的历史进程,这应该是一起悲壮的哲学和历史事件,而与物理和数学毫无关联。
周本平疲惫地吐了一口气,把手放下来。刚刚想探头再去偷窥,突然听到有一个人低声呼喝:“有人来了!”
周本平大惊,以为自己到底还是被发现了,不由得浑身僵硬,冷汗涔涔。
就在这彷徨失措的几秒钟里,周本平突然听到了一连串突突的马达声,在小路的不远处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阵踢踢踏踏的奔跑声由远及近,周本平已经渐渐听到了这个人呼哧喘气的声音。
周本平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刚才那人喊“有人”,说的不是自己。
他这才小心翼翼地弹出半只眼睛,紧贴着树干,在几片叶子的空隙之间偷瞄出去。
看见一个黝黑肥腻的胖子气喘吁吁地一溜小跑来到小院门前,又期期艾艾地站住了。
小院的篱笆本来就不高,院内和门前的人凭栏对望,周本平忽然从院内人群的脸色之中看出了些玄机。
有两个人明显露出了过于夸张的惊讶表情。
一个是老七,另一个,居然是教师。
周本平不知道的是,老七昨天晚上曾经见过这个男人,就在他和闻道士与曹山在集镇边上的小路上遭遇的时候,曹山用一把树杈随手扭成的弹弓射中了这个男人的三轮车,并顺利逃脱。
老七还清晰地记得闻道士把自己的电话卷在一叠钞票里给了这个人。
而教师,则在昨天的晚些时候,跟这个男人滚过床单,这个黑胖子像一只发情的公猪若干次地钻进她的身体,并且数次连续高潮,几度欲仙欲死。
乍一见到丁老三冒冒失失地出现,教师的下身两腿之间甚至突然涌现出一种刺痛感,导致她一瞬间大惊失色。
丁老三也一眼就瞄到了教师,但不知是混江湖的经验老到,还是做贼心虚,竟然只是淡淡一瞥,并没有任何过度反应。
这个举动让教师心里略微安定了一下。
“这里,谁姓梁?”
丁老三举着手里的纸条晃了两下:“有人叫我送个信儿给他!”
老梁已经走进那间厨房大屋里,悄无声息,生死未卜,这个院子里没有老梁。
安老爷子轻轻微笑,伸手在刚刚从重伤昏迷中清醒过来的保安肩膀上拍了一下。
保安心领神会,喘息着说道:“我就是,信是给我的!”
他用左手轻轻按住肩膀上的包扎伤口,慢慢地向门口的丁老三走去。
“是谁请你来送信的?”保安边走边问。
“是一个小娘们儿,她说她是警察……”丁老三嗫嚅着说:“挺生猛的一个娘们儿,我看可不像个人民警察!”
丁老三的评价很准确,所有的人都明白,这个娘们儿肯定就是周亦凡。
周本平躲藏在大树之后,眼看着保安一步一步走到丁老三面前,伸出手来。
丁老三迟疑着把手里的纸条交给了保安。
周本平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冲动,他很想冲过去,趁着保安和丁老三没有防备,把这张纸条抢过来,看一眼。
这个想法突如其来,在周本平的脑海里显得古怪而突兀。
他无比焦虑地盯着保安和丁老三完成了交接,保安拖着沉重的步伐慢慢走回到安老爷子的身边。
周本平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有点为自己的有心无力的懦弱感到遗憾,也是为自己的明智保身而感到庆幸。
突然间,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些奇怪的东西,那种意识很模糊,但是周本平明显能感觉到那是从外界突然跳进他脑子里的一个想法,而不是他自己的思维产生的想法。
他在脑海里浮现出几道虚虚实实的线条,组成了几个简单而笨拙的人形图案,就好像手机游戏中的火柴小人。
周本平一下子愣住了!这是跳舞的小人吗?
这个时候,保安正在把手里的纸条交给安老爷子。
在场的其他人都注视着安老爷子,所有人都想知道,周亦凡带给老梁的信息可能是什么?
但是老梁依然面沉如水,波澜不惊。
安老爷子依旧保持着敦厚的微笑,慢慢地拆开折叠得严严实实的纸条,然后,他愣住了。
“这是什么……”安老爷子狐疑地问道,“跳舞的小人?”
他把手里的纸条递到炼师的面前,炼师迅速扫了一眼,也同样表现出狐疑的神色。
“这是什么?”炼师低声说,“我不明白……”
这时候周本平已经被自己脑海中的意识惊吓到了。
当安老爷子拆开纸条,说:“这是什么?跳舞的小人?”这句话的时候,周本平的脑海里想到的,也正是这几个字。
他瞬间就意识到,自己脑中所见的,正是那张纸条上的内容。
超觉能力!
六感!
原点!
闻道士!
土财主!
老梅!
那些梦境!那些推理!如亘古的潮汐一样奔涌,衰落,冲进他的每一条神经、血管,鼓荡,爆裂,弥漫,瞬间万年。
他终于在自己的潜意识深处相信了土财主对他说过的那些话——原点,就是会慢慢吸取所有六感者的能力,而最终超越所有的六感者,那个人,就是你!
同时,后面的那句话更让他毛骨悚然——所以,你就是古墓,古墓就是你!
周本平死死地把身体贴在树干上,丝毫不敢移动,不敢呼吸,那些从神经和血管里激发出来的万古潮汐冰冷如铁,浸透了他的全身。
“看起来,这应该是一种暗号……”安老爷子说,“或许是刑警之间惯用的暗号吧?”
他转向二姐,缓缓说道:“能不能麻烦你把那位梁警官叫出来,我有些事要找他商量!”
老梁还在大屋里面,二大屋此前是在曹山的控制之下。他们已经在里面隐藏了很久,除了红颜曾经进出之外,就只有二姐在所有人都没有察觉的情况下从屋子里面走出来。
从二姐展示的超能力来看,很明显已经超越了闻道士和曹山的水平,因此安老爷子推断老梁、曹山、闻道士、姜铁乃至红颜四个人都遭到了二姐的控制,逻辑通顺成立。
所以,安老爷子要求二姐交出老梁,实际上是一箭双雕,既可破解周亦凡的密码,又能探查二姐和大屋子里的几个人的动向。
没想到,二姐很爽快地摇摇头,大咧咧地说:“不好意思,老爷子,我不能把他给你!”
安老爷子笑了一下,却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用眼光示意了一下。
毒花心领神会,说道:“没关系,我进去把他带出来。”
二姐叹了一口气,幽幽说道:“我劝你还是不要进去的好。”
毒花“嗤”了一声,满不在乎,向大屋走去。
但她还是走得很小心,很戒备。
没有人知道大屋里面发生了什么,经过这么多次云谲波诡的离奇变幻,此时此刻,出现任何情况都不会让人感到意外。
就在毒花马上走到大屋门前的时候,忽然有人叫了一声:“等一下!”
毒花停住了脚步,回头望去,喊话的人却是老七。
老七转向栅栏门的方向,说道:“兄弟,你还有事吗?怎么还不走?”
这话是向丁老三说的。
丁老三交出了那封信,却还在犹犹豫豫,期期艾艾地赖着没走。
“没事,我没啥事……”丁老三嘟囔着说,“你们忙你们的,我歇会儿就走。”
老七苦笑了一下:“走吧,你,别在这儿歇着,回家歇着去!”
老七的语气有点儿蛮横,不料反倒激起了丁老三的血性。
“怎么地?歇会儿还不行了?”
丁老三扯着嗓子:“你们这些城里人也太霸道了吧?”
老七也动了脾气:“就不行,怎么地?今天我们包场了,不对外营业!”
“人家老板都没话说,你瞎哔哔什么?”丁老三越说越恼,向炼师喊道:“老奎,老奎,你说,我在这儿歇会儿行不行?”
炼师被他一声质问,哭笑不得,转向丁老三看了一眼,刚想说话,话音还没出口,丁老三却突然怪叫一声:“什么玩意儿?老奎,你不是瞎子吗?怎么不瞎了?”
老七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他妈的,废话真多害死人,赶你走是为了你好,现在好了,你走不了了!”
安老爷子冷冷地笑了一下,对保安说道:“去,你知道该怎么做。”
保安点点头,慢慢地向栅栏门走去。
丁老三忽然发现情况不对,刚想拔腿就跑,保安已经抢先一步,蹿到了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