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本平嘻嘻坏笑,所有人都默不作声。院落之中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陷入了诡异地僵持局面。
太阳又西斜了一度,篱笆和大树之间有凉风轻轻流转,清凉温润令人惬意。
大屋里蓦然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杂乱声响,滋滋啦啦的油锅爆炒味道飘散出来,引得人垂涎。
仔细想来,院落中的所有人,除了安老爷子和毒花之外,其他的人都已经接近十几个小时没有吃饭喝水了。
厨香飘散,这些个人都默默地吞咽口水,食指大动。
周本平说了一句话之后,也不再去理睬他们,只是懒洋洋地靠着桌子,哼哼唧唧地唱几句歌。
过了一会儿,毒刺突然嘿嘿冷笑了一声,很明显他在勾引周本平的注意。
果然,周本平饶有兴趣地转过身来,斜睨着眼睛,问:“你笑什么?”
毒刺休息了一会儿,已经恢复了些体力,虽然还是虚弱,但是能看出脸上已经有了淡淡的红润。
毒刺笑盈盈地回答:“她在厨房里炒肉给你吃呢。”
周本平说:“我知道。”
毒刺天真地眨眨眼睛:“你不想知道是什么肉吗?”
周本平若有所思,反问:“什么肉?你知道?”
毒刺慢悠悠地说:“人肉!而且还是死人肉!”
周本平问:“你怎么知道?”
毒刺说:“在你没回来之前,曹山在厨房里说的,我们都听到了。”
周本平贼兮兮地琢磨了一下,说:“我不信,你看起来就像个小坏蛋!”
他嘴里虽然这么说,却还是扭头去看炼师。
炼师没说话,只是轻轻地点点头,意思是毒刺没说谎。
毒刺接着怂恿了一句:“你要是不信,为什么不去亲自看一眼?”
这句话很阴险,但是却符合在场所有人的意愿。
姜铁,曹山,红颜,闻道士乃至警察老梁,和高功的尸体,都在厨房大屋里,他们几个人的情况如何?
二姐就像个幽灵似的在厨房里出现,她是怎么会突然出现的?她到底是什么来路?
她自称可以撕裂时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所有人都想弄清楚,但是没有人敢去冒险。
如果周本平愿意去刺探一下,那真是太好了。
周本平严肃地琢磨了一下,说:“那我真得去看看。”
说完他转身向大屋走去,他身后的人们都紧张地盯着他的背影,脸上都是忧虑,心里都是奸笑。
周本平刚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正想迈步进去,忽然炼师沉重地喊了一声:“周老师,你好像不应该是一个人回来的吧?”
周本平一下子愣住了,慌忙转身,正想要开口解释一下,毒刺却在炼师身旁不远处恶毒地斥骂道:“老死鬼!这时候你打什么岔!”
毒刺到底还是年轻幼稚,这句话让鬼鬼祟祟的盘算都穿帮了。
周本平转身站定,琢磨了一下,脸上忽然露出一种昭然若揭的笑容,似乎他已经看穿了他们的鬼蜮伎俩却丝毫不以为意。
他像个绅士似的优雅一耸肩膀,摊开双手,做了个无所谓的动作和表情,然后再次转身,毫不犹豫地径直推门走进了大厨房。
油烟的香气喷薄而出,似乎一桌大餐即将开席。
炼师盯着周本平的背影消失,沉吟着说:“他说过他会把灵觉者带回来……”
其他人都没说话。安老爷子却从苦思冥想的状态中缓转回来,慢悠悠地说道:“你太过于执着了,该出现的人,迟早都会出现。”
其他人没有说话,他们都知道,炼师对于聚齐六感者开启古墓实现时间重置这件事,已经近乎于魔怔了。
这时候,忽然从众人的身后,传来一声微弱的咳嗽。
安老爷子没有回头,淡淡地说:“他醒了……”
毒花微微点头,恭敬地回答:“是的,药物起效了!”
几个人都转过身来,看见一直受伤倒卧在躺椅上的保安,竟然趔趔趄趄地站了起来。
他的本来身材很高大健硕,但此时重伤初愈,只能佝偻着身体,身上穿着一件破旧肮脏的衬衣,浑身大汗淋漓,已经涔涔湿透。
安老爷子似乎对于厨房大屋内的情况不再担心,径直朝保安走了过去。毒花和炼师紧随其后,簇拥跟进。
其他三个人——教师,毒刺和老七,到现在为止还不知保安是什么来路,但是他们绝对猜得出来安老爷子的身份背景,因此都若即若离地保持着分寸,也显示着尊敬。
安老爷子走到保安身边,慢慢地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以示抚慰。
保安艰难地喘息着,说道:“对不起,我的任务完成得不好。”
安老爷子宽厚地微笑:“没关系,不是每一次任务都会完美,只要尽力就好。”
保安粗重地喘息了一会儿,精神略有好转,说道:“周记者进到里面去了,会不会有危险?”
安老爷子高深莫测地微笑:“不会的,我们就等着开席吃饭吧。”
周本平大大咧咧地闯进了厨房大屋内,却看到了一番无比诡异的景象——三天以来,周本平经受了大大小小惊心动魄的磨练,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有足够的忍耐心和承受力面对一切,但是,眼前这幅场景却让他呆若木鸡,久久无法恢复。
二姐汗流浃背地站在大锅台前,一手擦着额头上的汗水,一手挥动铁铲正在爆炒一锅香辣无比的菜肴,乱喷喷的辣椒呛得周本平眼泪横流。
红颜在灶台旁边,坐在一张小马扎上,面前放了一个水盆正在洗菜,一大堆豆角、菠菜,也是忙活得香汗淋漓。
闻道士居然也在里面,周本平看到他时,闻道士正在一个白磁盘里用几瓣切开的咸鸭蛋摆了一圈造型,摆完之后,唉声叹气,似乎不甚满意。
而姜铁更让他无比诧异,这个高大威猛的警察,在手忙脚乱地撕开一只油腻腻的烧鸭子。
这件厨房的室内面积本来很是宽敞,昨天晚上周本平还曾在厨房里面老梅的卧室里躲藏过,可现在被这些人拥挤着,显得特别局促,加上油烟水汽,乱哄哄的,但却更加诡谲。
所有的人都在忙碌,似乎没有人注意到周本平的出现。
“又他妈装神弄鬼!”周本平心里嗤笑了一下。
他悠然地走到姜铁身边:“嘿,姜队,忙着呢?”
姜铁一扭脸看到他,似乎没有任何意外,笑嘻嘻地说道:“你来了,快来帮个忙,这鸭子太油腻,我撕得不顺手。”
这时,闻道士在身后喊道:“帮他弄完鸭子,来帮我弄弄这些鸭蛋啊,我怎么摆怎么都不好看!”
周本平没说话,叹了口气,接过姜铁手里的鸭子,用力扯下翅膀、大腿、胸肉,递给姜铁,姜铁顺手麻利地摆到一个大号的瓷盘子里。
“嗯,曹山呢?”周本平装作不经意地开口:“这么热闹的厨房进行曲,他怎么不出来帮个忙啊?”
姜铁呵呵傻笑:“怎么了,难道你不知道曹山去哪儿了吗?”
周本平撕开最后一块鸭肉,把手上的油腻在裤腿上随手抹了几把,笑嘻嘻地回答:“我哪儿他妈的知道,莫非他死了?”
“很有可能!很有可能!”姜铁说,“他本来就该死。”
周本平说:“这世界上最想弄死曹山的就是你,是不是你杀了他?”
姜铁还没答话,闻道士再次叫嚷起来:“弄好了没有,快点过来帮我一把!”
周本平与姜铁意味深长地对视一眼,转身走开,却没走到闻道士身边,反而转向二姐身边走去。
二姐正挥汗如雨地把锅里的菜盛出来,瞄了一眼周本平,笑吟吟地说:“周老师来了,我这儿忙着呢,你先边上呆一会儿好吧?”
周本平伸手从二姐的盘子里捏起一根肉丝儿,塞到嘴里大嚼几下,大叫:“好!美味!香辣够劲!”
二姐说:“你爱吃就好!”
周本平抹了一把嘴巴:“二姐,弄这么些好吃的,给谁吃的啊?”
二姐说:“嗨!这不是给你的吗?你点的菜啊!”
周本平傻乎乎地挠挠头:“我好像只点了一个菜吧,韭菜炒鸡蛋,没点这么多啊……”他忽然扭过头,看着正在忙乱地洗菜的红颜,幽幽地说道:“再说,我昨天晚上刚刚来过这里,在我记忆里,这儿好像没有这么多食物吧……”
说完,他再次扭头,冷冷地盯着二姐,那种阴森暴戾的气质,又浮现在他脸上。
就像他第一次举起手枪对准曹山的额头那时候一样。
“这本来就是给你吃的……”身后的闻道士突然插嘴说道,“一个人要死之前,不是总得吃点儿好的嘛?”
“你说,我要死了……”周本平转身去看着闻道士,这句话让他一下子感到很熟悉。
“对啊,我不是跟你说过,十一年过去了,第十二年就快到了,你又要死了……”
一丝诡异的微笑在闻道士脸上隐现,周本平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他第三次猛地转回头,盯着二姐,一字一字低沉问道:“高功在哪里?他不是应该死在这儿吗?”
二姐的表情忽然凝固了。
忽然,她的手微微一松,盘子失手跌落,盘子里的肉丝、辣椒,青菜纷纷散落,周本平心思一动,那些跌落的东西瞬间静止,周遭的一切也同时停止了。
姜铁,闻道士,红颜,那些鸡鸭鱼肉和油烟水汽,都似乎凝固在此时此刻的时空里。
“时间静止……”周本平心念澄清,喃喃自语:“又是幻象!”
“没错,又是幻象!”二姐说。
二姐在静止的空间里,慢慢移动了脚步,走到了周本平面前。
此时的二姐,虽然看起来还是那个肥头大耳的农村婆娘,但是却似乎是被一丝柔光晕染,渐渐显现出一种异样的神采。
“你可以随便行动?”周本平有些惊讶:“在静止的时间里随便移动?”
二姐微笑:“我可以,你也可以。”
周本平苦笑一声:“我不行,在跟你说话的时候,我已经努力试过了,我的意识还清醒,但是我的身体就像在梦魇一样,无法行动。”
“你太在意你的身体了。”二姐说。
周本平似乎得了某种启示,他慢慢地闭上眼睛,试图在挣扎着移动,但还是徒劳无功。
周本平慢慢睁开眼睛,眼前的幻象竟然换了一个场景,让他再一次感到瞠目结舌。
一个幽深空旷的空间,看起来像是一个封闭的大厅,四面是刻画着很多稀奇古怪的图形的石壁,但是年深日久,看不清是些什么样的图案。
在周本平的感觉中,这个大厅无比宏大,四面石壁之间,距离不知道会有多远。
这是一个深埋在地下的古墓!周本平的脑海里忽然闪出这样一个念头!
他忽然意识到,他曾经来过这里——三天以前,那个下午,他曾经做过一个古怪的梦,在梦里,他在跟一个看不见面孔的女子享用着一场空空如也的宴席。
梦里的那个地方,就是这里。
古墓里并不黑暗,幽幽渺渺地弥漫着一片青灰色的光线。
周本平正在惊疑之间,忽然看到靠近对面石壁的地方,依稀站着两个人。
他看不清这两个人的样子,只是感觉到跟他们一定相识,而且有极大的关联。
周本平无法判断自己距离这两个人有多远,他只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要走到那边去,跟这两个人说点儿什么。
周本平心中焦虑,不虑其它,抬脚便走,却一下子迈出了脚步。
周本平一阵茫然之后,又惊又喜,原来,自己真的可以做到在环境里自由行动,突破时间静止的屏障。
“怎么样?是不是没什么难度?”二姐突然出现在身边,说道:“有些时候,忘记一些事,真的不是那么难!”
二姐的话若有所指,周本平灵机一动,指着远处的那两个人问道:“他们是谁?”
二姐微笑答道:“你猜……”
周本平心思灵转,脱口而出:“是小安!”
“另一个呢?”二姐迅速追问。
“是周亦凡!”周本平喃喃自语:“是我妹妹……她们俩怎么会在这里?”
“她们是来跟你告别的!”二姐说:“你就要死了,临死之前,跟最亲的人告别吧!”
“我真的要死了吗?”周本平迷茫地说道:“刚刚还有人跟我说,我是原点,我是聚集六感者的原点,我最终会超越所有的六感者,拥有强大的能力,我怎么会死?”
“傻孩子,你怎么还不明白!”
二姐忽然用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温柔地说道:“他们就是需要你汇聚强大的能力,才能打开宛渠古墓,如果一旦打开古墓,你就一定会死。”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周本平喃喃地说道:“不是汇齐了六感者,才能打开古墓吗?”
“没错,但那只是真相的一部分……”二姐说道:“为什么要汇齐六感者,就是因为需要他们同时汇聚,才能给你提供能力转化的源泉。”
“然后我就可以打开外星人的古墓?”
“傻孩子,你怎么这么傻,还没明白吗?”二姐苦笑着说:“没有什么外星古墓,宛渠古墓不是一个有形的实体,那只是一个时空的结界……他们需要打开的就是你,你就是古墓!”
你就是古墓!
周本平再也承受不了这样的恐惧,一声呼喝,从噩梦中惊醒,早已经冷汗淋漓,湿透胸背。
几乎要散架的二手捷达还在公路上飞驰,远远地已经看到了思故乡入口处的小桥。
土财主还在全神贯注地开车,而饿死鬼还倒在后座上,依旧死死地抱着土财主的手机睡成了一滩烂泥。
土财主打了个呵欠,说:“瞧你睡的,呼噜连天响,传染得我都困了。”
周本平盯着土财主,鬼鬼祟祟地看了几眼,问道:“刚才咱们有没有出事儿?”
“你睡傻了吧!”土财主朝车窗外啐了一口,说:“他妈的,刚才差点儿冲到公路下面去,好悬!”
“哦!”
周本平略微清醒了,看起来早先那一段是真的,只有后面这一段是梦境。
这个梦境,深不见底,恐惧无边。
“停车,停车……”周本平说。
土财主把车停下了。
周本平凑到土财主的面前,压低了声音:
“等会儿到了小桥那边,我先下车,一个人过去,你带着饿死鬼在周围找个地儿等我消息,如果没有问题,我会找个别人的电话给你打过去,如果今儿下午一直都没有消息,你就带着饿死鬼快走,回城里去。”
土财主看着周本平的眼神如此真诚迫切,居然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