疆无法离开麻溪寨时,太阳刚升到三竿。
他走得很慢。身上的伤还没好,每走一步都疼。怀里的婴儿倒是睡得很沉,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醒,像是累极了。
那具尸身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踩得稳稳的。
走出二里地,他回头看了一眼。
麻溪寨已经看不见了,被山挡住了。可那股阴冷的气息还在,像一根刺,扎在他后背上。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山路越走越窄,两边是陡峭的山壁,中间只有一条勉强能过人的小道。走了半个时辰,前方传来水声。
是山涧。
他加快脚步,走到山涧边。
山涧不宽,三四丈,水流很急。水上有一座桥——说是桥,其实就是几根木头搭在一起的简易木桥,摇摇晃晃的,看着随时要散架。
疆无法刚要上桥,突然停住了。
他盯着那座桥,瞳孔微缩。
桥栏上挂着东西。
一串一串的,像风干的腊肉。
走近了才看清——是尸体。
人的尸体。
一具挨一具,用绳子穿过脚踝,倒挂在桥栏上。尸体已经风干了,皮肉紧贴在骨头上,脸朝下,头发垂着,随风飘动。
疆无法数了数——左边七具,右边八具,一共十五具。
男女老少都有。
他站在桥头,看着那些挂着的尸体,手按上柴刀。
那些尸体一动不动。
可他能感觉到,它们在看着他。
从垂下的头发后面,那些半闭的眼睛,正从缝隙里盯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迈上桥。
脚刚踩上第一块木板,桥就晃了一下。
很轻,像风吹的。
可他感觉得到——不是风。
是桥自己在晃。
他稳住身形,继续往前走。
走到桥中央,他停下。
因为那些挂着的尸体,就在他身边。
最近的一具,离他不到三尺。是个女人,头发很长,垂下来几乎碰到他的肩。他侧头看了一眼——那头发后面,一张惨白的脸,眼睛睁着,正对着他。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
可刚迈出一步,脚踝一紧。
他低头——一只手从桥下伸上来,抓住了他的脚。
惨白的,泡得发胀的,像在水里泡了很久。
他顺着那只手往下看——
桥下是山涧,水流很急。可水里不止有水,还有人。
很多很多人。
密密麻麻,挤在水里,脸朝上,盯着他。
那些脸惨白,浮肿,五官扭曲。有的眼睛还在,浑浊的;有的只有两个黑洞。它们挤在一起,像一锅煮烂的饺子。
抓住他脚的那只手,就是从水里伸上来的。
疆无法没动。
他盯着那只手,盯着那些脸,盯着水底那些密密麻麻的尸体。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从水底传来的。
“上来……陪我们……”
“上来……陪我们……”
无数个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蚊子在叫。
疆无法深吸一口气,一刀砍向那只手。
手被砍断,断口处没有血,只有黑水。断手掉进水里,水里的那些尸体争抢着去咬,撕成碎片。
他继续往前走。
可走不动。
因为桥在动。
不是晃,是在往上升。
他低头看——桥下的水在涨。水涨得很快,已经漫过桥板,淹到他的脚踝。
水里那些尸体,随着水涨往上浮。
它们伸出手,抓他的脚,抓他的腿,抓他的衣服。
他挥刀砍,砍断一只又一只。可太多了,砍不完。
水越涨越高。
漫过小腿,漫过膝盖,漫过大腿。
那些尸体也越浮越高,脸贴着他的身子,嘴张着,想咬他。
他看见最近的那张脸——是个孩子,七八岁,脸泡得发白,眼睛闭着,可嘴张得很大。那嘴里没有舌头,只有黑水往外流。
它往他腿上咬。
疆无法一刀砍碎它的头。
头碎了,可身子还在动,手还抓着他。
他挣扎着往前走,可水太深了,走不动。
他抬头看——桥那头还有多远?
三丈。
就三丈。
可这三丈,像隔着一条河。
他深吸一口气,把婴儿举到头顶,然后拼尽全力往前游。
游了一丈,脚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他低头看——是头发。
很长很长的头发,从水底缠上来,缠住他的两只脚,把他往下拽。
他挥刀去砍,可头发太多,砍不断。
他被拽进水里。
水很凉,凉得像冰。
他睁开眼,在水里看——
四周全是尸体。
密密麻麻,一层叠一层,把他围在中间。
那些尸体睁着眼,盯着他。
它们的嘴在动,在说话。可水里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那一张张一开一合的嘴。
他在水底往下沉。
沉过那些尸体,沉过那些脸,沉向无尽的黑暗。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等他。
他看见了。
是一个女人。
白衣,长发,站在水底,抬头看着他。
她抬起手,对着他招了招。
他感觉自己往她那边飘去。
不对——
他猛地清醒。
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挣扎起来。
他拼命往上划。
那些尸体伸手抓他,他不理;那些头发缠他,他砍断;那些脸对着他张嘴,他闭上眼。
他划啊划,不知道划了多久——
“哗!”
他冲出水面。
大口喘气。
低头看——水还在涨,已经漫过桥面三尺了。那些尸体还在水里,还在伸手,还在张嘴。
他抬头看——桥头就在前面。
一丈。
他拼尽全力往前游。
游到桥头,他一把抓住岸边的石头,爬上去。
趴在岸上,他大口喘气,浑身发抖。
回头看——
那座桥不见了。
被水淹了。
水面上,只有那些挂着的尸体还在,浮在水面上,一具一具,随着水波飘荡。
它们飘着飘着,突然全部转过头,对着他。
十五张脸,十五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
然后它们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
笑着笑着,它们沉进水里,消失了。
水面恢复平静。
那座桥又出现了。
好好的,横在山涧上,一根木头都没少。
桥栏上那些挂着的尸体还在,一串一串,像风干的腊肉。
一动不动。
疆无法盯着那座桥,盯了很久。
他低头看自己——浑身湿透了,水顺着衣服往下滴。可他明明是从水里爬上来的,那水呢?
地上是干的。
一滴水都没有。
他摸了摸怀里——婴儿还在,也湿透了,可还在睡。
那具尸身呢?
他猛地转头。
尸身站在他身后,三丈外,浑身也是湿的。
它也掉进水里了?
不对。
他记得很清楚,他上桥的时候,尸身跟在后面。可他被拽进水里的时候,尸身——
尸身在哪?
他看着那具尸身。
尸身也看着他。
那张惨白的脸上,还是那个表情。
像是在担心。
疆无法站起来,走到它身边。
他伸手摸了摸它的衣服——湿的,冰凉。
它也掉进水里了。
可它是怎么上来的?
他盯着它,想从那张脸上找到答案。
可那张脸上什么也没有。
只有那一点表情,还在。
疆无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看着前方。
前方是一条山道,蜿蜒向上,消失在密林里。
他深吸一口气,抱起婴儿,招呼那具尸身。
“走。”
他往前走。
身后,那座桥静静地横在山涧上。
桥栏上那些挂着的尸体,随风晃了晃。
像是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