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商业沙龙当天。
林昭月睁开眼睛。
天花板的灯还亮着,是昨晚没关的夜灯。她坐起来,穿上拖鞋,动作很轻。床头柜上的笔记本还在原来的位置,封面朝下,压着那枚银色胸针——今天要用的东西。
她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三分钟后出来,脸上已经清醒了。她用毛巾擦了擦耳朵后面,看着镜子。抬手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她练过很多次,和姜明远在演讲前的样子一模一样。
七点整,她换上浅灰色西装。
衬衫领子很挺,袖扣扣好。她站在镜子前,从左肩到右胯看了一遍,伸手摸平袖口的一点褶皱。手指停了一下,就收回来了。
门外有脚步声,走到门口,又走开了。
她知道是谁。
姜婉柔没有去吃早饭。管家说她“不舒服”,要休息。所以接待客人的事,自然落到了她身上。
八点四十三分,主厅的灯全亮了。
水晶吊灯照得地面发亮。长桌摆好了,香槟塔也立着。侍者穿着黑衣服来回走动。客人陆续进来,三三两两地说话。有人穿名牌,有人穿西装,声音不大,但眼睛都在往门口看。
她在偏厅等着。
靠墙站着,手背在身后,肩膀不贴墙,重心在右脚。这是姜明远常站的姿势——看起来放松,其实随时能上前说话。
陈叔过来一次,低声说:“名单对过了,王总到了,在东边吧台。”
他顿了顿,又说:“小心点。他今天带了人来。”
她点头,没问为什么提这个人。
她知道王总是谁。
五十岁,做房地产起家,以前和姜家合作过,后来翻脸了。表面笑,背后动手。上个月还传话,说姜家缺钱。
现在他来了。
不是来和好的。
是来看热闹的。
九点零五分,她走进主厅。
高跟鞋踩在地上,声音清楚但不响。她走到迎宾区,站定,微笑。嘴角翘起的弧度,是昨晚在本子上算过的——不能太冷,也不能太热。刚好让人觉得“这女孩不错”。
第一个客人是个女老板,五十多岁,戴珍珠项链。
“你好,我是林昭月。”她说。
“久仰。”对方握手,“听说你处理了北城那个并购案?”
“只是帮忙。”她答,“决定是姜先生做的。”
对方笑了笑,走了。
第二个是投行的男人,三十多岁,说话带南方口音。
“你是婉柔小姐的妹妹?”
“我是林昭月。”她再说一遍名字,语气没变。
“哦哦,替身……不是,我说错了。”男人脸红了,“我是说,你们长得真像。”
她看着他的眼睛,说:“谢谢。”
男人尴尬地走开。
第三个是王总的助理,四十岁左右,秃顶,端着酒杯。
“王总想请你过去聊聊。”
“我现在在接待。”她说,“请他等一下,我会过去。”
助理愣住,没想到会被拒绝。
但他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九点二十八分,王总自己来了。
他拿着一杯威士忌,冰块晃着。西装没扣,领带松了一格。走近时,右手伸出来,像是要握手。
她没伸手。
他也不尴尬,手顺势往下,搭上了她的腰。
手贴在衣服上,用力拉了一下。
“小林啊,别这么紧张。”他笑,“大家都是生意人,不用讲虚礼。”
她没动。
那只手像湿抹布一样贴着。她眼角扫了一圈——三个人在看,没人说话。一个女人低头喝酒,另一个假装看花。
她侧身。
动作不大,刚好让那只手落空。
“王总。”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父亲说过,做生意,手要放规矩点。”
话一说完,王总的笑就僵住了。
他的手还在半空,像抓了个空。
她没看他,继续说:“您和姜家打交道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更懂规矩。”
王总的脸变了。
不是生气,是吃惊。
因为他听出来了。
这个声音——低、稳、尾音拖一点,带着不容反驳的感觉。
和姜明远一模一样。
连说话的节奏都一样。
他猛地后退半步,像被烫到。
“你……”他张嘴,又闭上。
她这才转头看他,眼神平静,像在看一个普通客户。
“您还有事吗?”她问。
王总摇头,干笑两声:“没事,没事,就是打个招呼。”
他端起酒杯,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
她没看他背影。
马上转向下一个客人,微笑:“您好,请问需要饮料吗?”
那人是个中年女人,拎着爱马仕包,正看着她。
“你刚才……”女人想说什么。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女人摇头,笑了,“你挺厉害的。”
她没接这话,只说:“您的外套要寄存吗?”
女人把包递过来,她接过,交给侍者。动作利落,不拖拉。
十点零三分,又有两个男人靠近。
一个是王总的旧部,另一个是圈里有名的“酒桌猎手”,专门灌年轻女孩酒拍照。两人笑着走来,手里端着杯子。
“林小姐,敬你一杯?”猎手说,递出香槟。
她没接。
“抱歉,工作时间不喝酒。”
“哎呀,别这么死板。”另一人插话,“大家都是朋友,轻松点。”
她看着他们,说:“我不认识你们。”
两人一愣。
“所以不是朋友。”她补充。
猎手脸色难看,刚要说话,她已经转向旁边一对夫妻:“欢迎光临,请往休息区走,茶点已经准备好了。”
她带路,步伐稳定。
那两人站在原地,没再跟上来。
十点二十一分,她回到迎宾区。
手肘轻轻靠在桌上,眼睛扫过全场。王总在角落站着,和两个人说话。他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眼神闪躲。
她不动声色。
拿起平板,翻到第一页:【商业沙龙·应对预案·A组客户偏好分析】。
手指滑动,找到“王总”那一栏。
昨夜她写的备注还在:
【喜欢用身体接触施压,借喝酒模糊界限;弱点:怕权威,怕姜明远的态度。】
她合上平板。
呼吸平稳。
没人知道她刚才用了能力。
那三秒钟的模仿,完全复制了姜明远的声音、语速、停顿,甚至鼻腔的震动。“三天复刻”是她的本事——三天内,她能学会任何人的行为方式。而声音模仿,是她天生就会的,像有些人天生会唱歌。
现在,它起作用了。
十点三十五分,一个老妇人走来。
白头发,拄拐杖,穿墨绿色丝绒裙。她是商会的老前辈,很少露面。
“你是林昭月?”
“是的。”
“刚才的事,我看到了。”
她没说话。
“你没叫人,也没跑。”老妇人盯着她,“你用他最怕的声音,把他吓退了。”
她还是没说话。
“聪明。”老妇人点头,“不硬拼,不示弱,借力打力。”
她终于开口:“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老妇人笑了:“你比姜家那个丫头强多了。”
说完,她拄拐走了。
十点五十六分,阳光斜照进大厅。
她站在窗边,手里拿着名单。纸页边角被手指磨出了折痕。她一条条划掉已完成接待的客人,笔尖很稳。
远处,王总还在和人说话。
但他再没往这边看。
她知道,这一关过去了。
但她也知道,这只是开始。
姜婉柔不会真的生病。
她是在等,等她犯错,等她失态,等她被赶下去。
可她不会。
她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替谁撑场面。
她是来拿回属于自己的位置的。
十一点十二分,侍者送来新的名片。
她接过,翻开第一张。
上面写着:苏曼,某时尚品牌代表。
她看了一眼。
这个名字不在原来的名单上。
但她没表现出来。
把名片夹进文件夹,合上。
抬起头,继续微笑。
“您好,请问需要帮助吗?”
她问的是下一个客人。
但这句话,好像是说给整个大厅听的。
十一点二十分,一个侍者悄悄走到她身边,递来一张折好的纸条。
她打开,上面只有一行字:【东侧露台,秦。】
她没动,把纸条收进西装内袋。
秦墨。
三天前宴会上看了她一眼的男人。
现在,他要见她。
她没立刻去。
而是继续站在迎宾区,手肘靠在桌上,眼睛扫过全场。
像什么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