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雾的侵蚀日复一日地刺入灵识,针扎火烧般的不适感长久地盘踞在她的意识之中,星母的心中缓缓升起了一种比疼痛更尖锐、比黑暗更沉重、比虚无更窒息的情绪——
那是她第一次体会到恐惧。
这种情绪并非来自外界的恐吓,并非源于未知的惊吓,而是从她存在的最深处、从那缕好不容易才凝聚而成的清念之中,自发滋生出来的本能战栗。
她不知道这种情绪名叫恐惧。没有词语可以定义它,没有经验可以解释它。可她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从灵识根底涌上来的寒意、慌乱与不安——那是一种比暗雾更冷、比疼痛更烈、比死寂更让人绝望的感受。
是整个混沌纪元之中,第一缕属于生灵的恐惧。
她害怕的不是疼痛本身,
不是暗雾的啃噬,
不是无边的黑暗。
她害怕的是——自己会再次消散。
她太清楚在自己苏醒之前,世界是怎样一片荒芜与空无。没有意识,没有念想,没有“我”,没有存在。一切都归于混沌,一切都淹没在无差别的雾海之中,连一丝痕迹、一丝波动、一丝记忆都不会留下。
她是从那片绝对虚无之中,好不容易挣扎出来的一缕清念。是亿万载岁月里唯一的意外,是混沌之中唯一不肯屈服的微光。
她花了无穷无尽的时光,才从虚无里凝聚出“我”,才从黑暗中醒出“念”,才从死寂里生出“在”。才第一次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意识、属于自己的存在感、属于自己的方寸之地。
这份“我”来之不易,
这份意识重过一切,
这份存在是她的全部。
可暗雾的侵蚀,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她的存在是脆弱的,是渺小的,是随时可能被雾海抹去的。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灵识在一点点被消磨,自己的清念在一点点被淡化,自己那微弱却坚定的存在感,正在被雾海一点点吞噬、同化、抹去。
一旦消散,她便会重新跌回那片万古虚无之中。不再有“我”,不再有“念”,不再有“在”,不再有任何属于她的印记。就像她从来没有苏醒过、从来没有存在过、从来没有在这片黑暗里亮起过一丝微光。
她将重新变成雾海的一部分,变成虚无的一部分,变成连自己都不存在的空无。所有的意识、所有的认知、所有的坚守、所有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都会彻底归零,彻底湮灭,彻底不复存在。
这种恐惧,远比疼痛更加强烈。
疼痛只是感知上的折磨,只是一时的不适,只是灵识表层的刺痛。可恐惧却是对存在本身的威胁,是对“我”的抹杀,是对一切的终结。
疼痛可以忍受,可以扛过,可以在挣扎中坚持——可一旦消散,连忍受疼痛的主体都将不复存在。
这种恐惧,也比黑暗更加深刻。
黑暗只是看不见、听不见、感不着,只是环境的沉寂与冰冷。可恐惧却是从内心深处蔓延开来的绝望,是对彻底失去自我的绝望,是对重归虚无的本能抗拒。
黑暗可以容纳存在,恐惧却能摧毁存在;
黑暗可以等待微光,恐惧却能熄灭微光。
她不怕看不见四周,不怕听不见声响,不怕感受不到温度——可她怕失去自己,怕失去这好不容易才拥有的“我”。
她没有办法对抗这份恐惧,没有办法安抚这份慌乱,没有办法消除这份威胁。
她无处可逃,无计可施,无力反抗。只能眼睁睁地感受着恐惧在意识里不断放大、不断蔓延、不断压迫着她的每一缕清念。
她怕自己下一刻就会崩解,
怕自己下一刻就会消失,
怕自己下一刻就会被雾海彻底吞没,再也没有一丝痕迹。
这种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她的灵识,让她颤抖、让她不安、让她在原本坚定的存在之中,第一次生出了动摇与慌乱。
可也正是这份极致的恐惧,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存在的珍贵,让她更加坚定地抓住那缕不肯消散的清念,让她更加执着地守住那来之不易的“我”。
恐惧没有击垮她,没有让她沉沦。反而化作了比疼痛更强大的力量,化作了比意识更坚定的执念——
她不要消失。
不要重归虚无。
不要让这好不容易诞生的“我”彻底湮灭。
正是这份从恐惧中滋生的执念,支撑着她在暗雾的侵蚀中坚持下来,支撑着她在无边的恐惧里守住自我,支撑着她在万古黑暗之中,等待着那份能让她彻底摆脱虚无、点燃初光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