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吵得像菜市场。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女子入学堂、参科举,乃是牝鸡司晨,颠倒阴阳,有悖祖宗礼法!”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出列,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铁器。
“是啊陛下,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若开了女学,日后女子抛头露面,国将不国啊!”另一位老臣附和,声音洪亮,响彻殿宇。
林舒然坐在凤座上,手里缓缓转着一串紫檀佛珠——那是老太君临终前留给她的。她没说话,只是垂着眼帘,听底下那群老头子吵吵嚷嚷,一个个义愤填膺,面红耳赤,仿佛她提的不是在边陲之地办几所女学,而是要拆了他们祖坟。
萧景珩坐在龙椅上,脸色淡淡的,时不时掩口低咳一声。他肩上那道旧伤一到冬天就隐隐作痛,连带着脸色也比平日更苍白。他侧过头看了林舒然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无奈,又有些纵容——像是在说:你看,我就知道你这一提,他们得炸锅。
“说完了?”
等到殿内的声浪终于小了些,林舒然才抬起眼,开口问道。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但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她当了两年皇后,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已经养出来了。不说话时像团沉默的火,一开口却往往化作寒冰。
“既然诸位爱卿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那我倒想问问——”她目光扫过殿下众臣,语速平稳,“你们府中管着中馈、打理账目的,是男是女?你们母亲当年的嫁妆单子,如今是谁在仔细打理?你们为儿孙娶妇择媳时,要不要看看那姑娘会不会持家、懂不懂算计?”
底下几个方才嚷得最凶的老臣张了张嘴,喉头滚动了几下,却终究没说出话来。
“说白了,”林舒然将手中的佛珠往御案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你们不是真的怕女子有才,你们是怕女子有才之后,眼界开了,心思活了,便不再甘于困守后宅,不再事事听凭你们摆布。”
她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
“我不管你们乐意不乐意,这女学,我办定了。但朝廷行事,也非蛮干——不妨试点先行。”
“试点?”礼部尚书颤巍巍地抬起头。
“对,试点。”林舒然从袖中抽出一本早已备好的奏折,扔给侍立一旁的太监,“北疆苦寒之地,地广人稀,朝廷的教化本就难以覆盖。就在那儿,先设三所官办女学,招收八至十二岁的女童,教她们识字、算术、女红,再加一门骑射。以三年为期——若能证明女子入学后,当地民生得以改善,赋税有所增加,家庭更为和睦,再徐徐图之,向全国推广。若是不能……”
她目光清冽,一字一句:
“若不能,我林舒然便自请废后,去皇陵为先帝守灵,此生不复踏入宫闱。”
这话太重了,重得底下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自请废后——这是赌上了皇后尊位与身家性命。
萧景珩闻言,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林舒然并未看他,只是稳稳地盯住那群大臣:
“诸位,敢与我赌这一局吗?”
殿内一片死寂,无人敢应声。
“既然不敢——”林舒然站起身,华贵的凤袍迤逦拖过金砖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那就按我说的去办。北疆女学的选址,我已初步拟定,就在……”
她略作停顿,低头看了眼奏折上朱笔圈定的那个地名,眉头忽然微微一挑。
“就在临水镇。”
她记得这个名字。
三个月前,她的暗卫曾递来一份密报,提及临水镇有个行迹古怪的女人,在破败的山神庙里,私自聚拢了一群丫头片子,教她们读书写字,用的还是些闻所未闻的“新式教法”。当地牧民起初极力反对,后来眼见那些女娃真学会了算账,能帮着家里把牛羊皮毛多卖出几文钱,也就渐渐默许了。
当时她只当是某个落魄书生或罪臣遗孀在行善积德,并未深究。
此刻一看——临水镇,那不正是当年她亲自批示,流放苏凝华的去处吗?
“陛下,娘娘,”礼部尚书仍在做最后的挣扎,“这临水镇地处极北,苦寒偏远,且听闻已有私学,朝廷若再设官学,是否多此一举,劳民伤财……”
“就设在临水镇。”林舒然不容置疑地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不明的笑,“正因那儿的私学据说办得有些模样,才更适宜收编过来,作为试点。至于私学里那位先生——”
她目光投向殿外,仿佛能穿透重重朱红宫墙与漫天风雪,看到三千里外,那个正在漏风的破庙里,握着女童的手,一笔一划教写“人”字的瘦削身影。
“听说姓苏?好,那就请这位苏先生,出任女学教习。授从九品衔,领朝廷俸禄,专司教授女子识字与算术。”
林舒然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几近自语:
“让她……好好教。教好了,过往种种,或可既往不咎。若是教不好——”
她没将后半句话说出口。
但眸中倏然掠过的冷意,已说明了一切。
萧景珩静静看着她的侧脸,忽然在宽大的龙袍袖摆遮掩下,于御座扶手之侧,轻轻握了握她垂落的手。这动作极其隐蔽,唯有他们二人知晓。
林舒然指尖微颤,没有挣开,只是反手在他温热的手心里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随即松开,扬声道:
“今日便议到此。北疆女学一应筹备事宜,由礼部牵头督办,三个月内,我要看到详细的章程。都退下吧。”
大臣们面面相觑,终究不敢再言,只得躬身行礼,鱼贯退出大殿。低低的议论声在空旷的廊柱间渐渐消散。
林舒然独自站在骤然空荡下来的大殿中央,望着窗外愈加密集的飘雪,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苏凝华,”她对着殿外苍茫的天空,低声说道,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力度,“别让我再看到你?现在看来……恐怕是,你别想再躲着我了。”
窗外,一只孤鸟恰在此时掠过覆雪的宫墙,振翅朝着北方疾飞而去。
那里,三千里外——有人正用树枝在沙地上写字,一群面庞冻得通红的女童围着她,朗朗的读书声散入寒风。
她还不知道,命运那只无形的手,又一次悄然转动,将相隔千山万水的两个人,紧紧拴在了同一根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