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风像淬了毒的刀子。
刮在脸上,起初不是疼,是刺骨的麻。等那阵麻劲过去,火辣辣的痛感才猛地窜上来——像被人左右开弓抽了十几个耳光。
苏凝华裹着陈旧厚重的羊皮袄子,站在一间残破的庙宇前。她手里攥着那个布袋——里面是林舒然“给”的一百两银子,已花去一半。她买下这间破庙,修了漏雨的屋顶,打了套最简陋的桌椅。剩下的银钱,大概还能支撑半年。
她抬起头,望向面前那十几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小姑娘。
最大的叫阿蛮,约莫十二岁。最小的才七岁。都是附近牧户或农户家的孩子,没有一个识字。此刻,她们眼里混杂着胆怯、茫然,以及一丝微弱的好奇。
“先生,咱们……真要在这里读书啊?”阿蛮怯生生地问,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烧黑的木棍——那是她为自己准备的“笔”。
“读。”苏凝华把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缩进袖筒里,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在地牢里多了几分活气,“不光要读书,还要学写字,学算数。以后你们去集市上卖羊毛,就不会被人骗了秤;去换盐巴粮食,也不会被人缺斤短两。”
“可……可我是女娃子。”阿蛮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我爹常说,女娃读书顶什么用?不如早点寻个人家嫁了,还能给家里换回几头羊。”
“放他娘的屁。”
苏凝华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怔了一下。
她走上前,蹲在阿蛮面前,从地上捡起那根烧黑的木棍,重新塞回阿蛮冻得通红的小手里:“你听好了,女娃读书,有用。用处就是——以后你爹再说这种混账话,你可以挺直腰板告诉他:你在放屁。因为你能自己算清账目,能看懂契约,你能靠自己的本事养活自己,用不着靠嫁人去换那几头羊。”
阿蛮猛地抬起头,瞪圆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但渐渐地,那双眼眸里的怯懦散去,一点点亮起了微弱却清晰的光。
苏凝华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这十几个瘦小的孩子,扫过这间四处漏风、残破不堪的庙宇,又望向窗外那片白茫茫、仿佛没有尽头的雪原。
她忽然想起了很久远的“上辈子”,想起了她的母亲。
母亲是个保姆,没读过什么书,在雇主那里受了气,回来只能拿幼小的她发泄。那时候她蜷缩在角落,总忍不住想——如果母亲认识字,如果能做一份比如会计的工作,如果人生能有别的选择和出路,是不是就不会活得那么痛苦?是不是就不会把全部希望都押在她身上,压得她日夜喘不过气?
现在,她在这里,在这个天寒地冻、鸟不拉屎的边疆,教一群女娃识字。
不是为了赎罪,也不是为了讨好谁。
纯粹就是……想做点事情。
做点跟那些宫廷算计、阴谋诡计、争风吃醋抢男人全然无关的事情。就是单纯地,想让眼前这些丫头片子,以后的人生能过得比她当初好一点——哪怕只好那么一点点。
“来,跟着我念。”
她捡起一块表面还算平整的木板,上面用炭笔写下一个粗拙却端正的字。
“人。一撇,一捺,撑起来,这就是‘人’。站直了,别趴下,这就是‘人’。”
孩子们参差不齐、带着稚嫩乡音的声音跟着响起来:“人——”
那声音在空旷破败的庙堂里回荡,又被呼啸的北风卷着,飘向渺远的荒野。
苏凝华听着这稀疏却认真的读书声,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很多年、沉甸甸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丝。
不是消失了,只是轻了微不足道的一点。
却足以让她在这凛冽的寒冬里,勉强喘上一口顺畅的气。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胸口的位置——那里贴身藏着一块已经碎裂的玉佩,硬硬的边缘硌着皮肤。她没有拿出来看,只是隔着厚厚的衣料轻轻按了按,然后转过身,继续用炭笔在木板上写字:
“好,接下来咱们学这个字——‘不’。不低头,不屈服,不认命……”
窗外,鹅毛般的雪片又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越下越急。
但破庙里,那盆炭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跃动着,氤氲开一室暖烘烘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