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的潮气能拧出水来。
水珠从斑驳的石壁上渗出,积聚,坠落,砸在青砖上——嗒,嗒,嗒。单调,规律,在死寂中回响,像催命的更漏。
苏凝华蜷缩在角落,背脊紧贴冰冷的墙壁。身上那件藕荷色裙子早已辨不出本色,被血迹、泥污和霉斑层层覆盖,板结成硬邦邦的一壳。头发散乱,油腻的发丝垂下来遮住半边脸。露出的那半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活气,嘴唇皲裂,翻翘起灰白的皮。
但她没死。
这着实令人意外。依照林舒然往日斩草除根的手段,她本该在宫变失败那日就被吊死在朱雀门外。或者,至少也该赐一杯鸩酒。
可林舒然没有。
她只是下令把苏凝华扔进这间暗无天日的牢房,一关,就是三个月。
“咔哒。”
铁锁转动的声音在寂静里骤然响起。
苏凝华没有抬头。只是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那道早已结痂的旧伤疤——三个月前被擒时,她用抢到的玉佩碎片割腕留下的。
牢门被推开,天光猛地涌入,刺得她双目生疼,瞬间涌上泪水。
“抬头。”
是林舒然的声音。不是想象中那种高高在上的冰冷腔调,反而淡淡的,平静无波,竟与在现代时唤她“晚璃”的语气有几分相似。
苏凝华迟缓地抬起头。
林舒然独自站在门口,没穿凤冠霞帔,只一身素色常服,窄袖束腰,手里拎着一只小小的乌木食盒。她挥了挥手,把身后两名宫女屏退在门外,自己迈步走了进来。靴底踏在潮湿阴滑的地砖上,一步,一步,停在了苏凝华面前那片肮脏的稻草边缘。
“吃过饭了吗?”她问,语气平常得像在问候旧友。
她把食盒放在地上,打开盒盖——一碗冒着微弱热气的清粥,两个粗面馒头,一碟色泽暗沉的腌菜。
苏凝华的视线死死盯在那碗粥上,喉咙滚动了一下,却没动。
“你来送我上路?”
“想多了。”林舒然说着,竟屈膝蹲了下来,与她平视。
这个姿势让苏凝华猛地一怔。在现代,林知薇从来不会蹲下来看她——永远都是居高临下地站着,目光疏离。
“玉佩的碎片,我找人验过了。”林舒然从袖中取出那块白玉,狰狞的裂痕如蜈蚣盘踞,“里面封存着东西。不是什么武功秘籍,也不是仙法。只是个……记录器。记录我们强烈的情绪波动,记录导致穿越的特殊能量场。说白了,就是个古人无法理解的高科技装置,被当成了不得的神器供奉争夺。”
苏凝华的嘴角僵硬地扯动了一下,想笑却没成功,干裂的唇渗出血珠:“所以呢?你专程跑来告诉我这个?嘲笑我抱着块破石头当了半辈子救命稻草,斗得你死我活,到头来只是个笑话?”
“我没那么闲。”林舒然将玉佩收回袖中,眼神骤然幽深,“苏凝华——或者,苏晚璃。我问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问。”
“如果那天在云南,你没有从背后推我,也没有抢夺玉佩,我们俩平平安安爬完那座山,一起回到酒店,然后各自飞回我们的城市——之后,你会怎么样?”
苏凝华整个人僵住了。
画面冲入脑海——没有悬崖边的争吵,没有失控的推搡,没有坠落。只是普通的旅行,爬山,看云,回程,告别。
然后呢?
然后她大概会继续活在林知薇无处不在的优秀阴影之下,继续被嫉妒啃噬内心,继续在暗处进行那些无望的算计,日复一日,直到某一天彻底崩溃疯魔。
“我会……”她张了张嘴,声音轻飘得几乎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我会恨你一辈子。但可能……不会真的想让你去死。”
“现在呢?”林舒然追问,目光如炬。
“现在?”苏凝华猛地抬起头,撞进林舒然的眼底。她忽然笑了起来——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浑身发颤,带着泪意,“现在我只想活着。林知薇,我不想死。我知道你恨我入骨,我知道我罪有应得,死不足惜……但我,我不想死。”
泪水决堤而出。她哭得肩膀剧烈抖动,压抑了三个月的恐惧、绝望、不甘,混着滚烫的眼泪,狠狠砸在肮脏的膝盖上。
“我妈还在现代……虽然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了,可我想活着。哪怕像条野狗一样,苟延残喘地活着……”
林舒然静静看着她痛哭。没有安慰,没有递绢帕。她就那样蹲着,沉默地看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
“明天巳时,会有一辆青篷马车等在城北偏门。它会送你去北疆。三千里路,没有官差押送,也没有暗哨跟随。车上有一百两散碎银子,足够你在边地做个小买卖,或者买几亩薄田。”
苏凝华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眼中满是惊疑与茫然:“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林舒然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冷得像凝着冰碴子,“我放你走。”
“不是原谅你,更不是可怜你。苏凝华,你这种人,死了反倒太便宜你了。你得活着,好好地活着,睁大眼睛看着——看我怎么把这片天下打理得井井有条,看你曾经梦寐以求、费尽心机想要攥在手里的东西,在我手里变得一文不值。”
她话音稍顿,一只手搭在粗糙的门框上,始终没有回头。
“但有个条件。”
“……什么?”
“别让我再看到你。”林舒然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钉子,“这辈子,下辈子,都别再让我看见你。否则,下次见面,我一定亲手把你埋了——挖一个最深的坑,让你连一根野草都长不出来。”
说完,她抬脚走了出去。
那扇沉重的铁门没有上锁,就那么敞开着。
苏凝华依旧跪在地上,呆滞地望着那碗凉透的粥,又望向门外透进来的刺眼的光。她忽然整个身子伏了下去,额头死死抵住冰凉粗糙的地砖,浑身剧烈颤抖。
她不是不怕死,她是怕极了。
但此刻,一种比死亡更让她难以忍受的东西,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了上来——那是林舒然施舍给她的“生路”,是比一刀杀了她更狠、更诛心的羞辱。
可她还活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