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凝华被两个嬷嬷架着拖出去的时候,腿软得像煮烂的面条。她艰难地回过头——林舒然还站在空旷的殿中央,背对着她,身影孤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第二日,雪停了。
惨白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凤仪宫的红墙上,亮得刺眼。
苏凝华被带到一间偏殿。比正殿小些,也暖和些,却更让人觉得压抑。她坐在低矮的绣墩上,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茶,水面结了层膜,她没碰。
林舒然进来时,换了身利落的便服,窄袖束腰,墨发简单绾起,像要去校场练武。她手里捏着个东西,径直走到苏凝华面前,摊开掌心。
是半块玉佩。
羊脂白玉,温润依旧,中间一道狰狞的裂痕,断口参差。
“从你那件换下来的破衣裳夹层里搜出来的。”林舒然说,“另一半,我派人去崖底找了三个月,一寸一寸翻,没找到。”
苏凝华看着那半块玉佩,眼神恍惚起来。
“给我吧。”她伸出手,指尖颤抖,“反正……也没用了。”
林舒然没给。
她把残玉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推过去,然后拉过椅子坐下。两人隔着一张红木桌,桌上那半块碎玉,像一道沉默的鸿沟。
“我有话问你。”
“问。”
“现代那次,”林舒然一字一句,“云南那座悬崖边上,你是故意的吗?引我过去,抢走玉佩,走到边缘——都是你计划好的吗?”
苏凝华的手指猛地蜷缩,指甲掐进掌心。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窗棂上的光影都偏移了一截,才开口,声音干涩:“是。”
“我故意抢你的玉佩,故意往悬崖边走。我想让你着急,想让你追过来,想看你害怕的样子,甚至想听你开口求我。我那时候……大概是疯了。被嫉妒和不甘冲昏了头。我觉得只要我能从你手里抢到最在意的东西,哪怕就一次,我也算赢了你。”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蓄满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让它们掉下来。
“但我没想到那木头的护栏早就朽烂了。我没想到我们真的会……掉下去。”
林舒然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可怕。
“还有一个问题。”
“你问。”
“十五岁那年,”林舒然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缓,“初中夏令营,我失足掉进深水湖里,是你跳下去把我救上来的,对吗?”
苏凝华猛地抬起头!
她的瞳孔剧烈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几次开合,却没发出声音。
“你……”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怎么……怎么会知道?”
“我查过当年的记录。”林舒然注视着她脸上每一丝变化,“湖边监控坏了,没拍到。但营地有个看门的老大爷,那天他正好在附近打扫。他说,他看见有个小姑娘毫不犹豫跳下去,拼了命把水里扑腾的人拖到岸边,推上岸,自己差点没力气上来。后来那小姑娘湿淋淋地爬起来,冻得直哆嗦,很快跑了,只留下一件挂在树枝上的外套。”
苏凝华的嘴唇仍在哆嗦,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那件外套,”林舒然的目光沉静而锋利,“是我的。你跳下去救我,用尽力气把我推上岸,然后自己挣扎着爬上来,浑身湿透,在春寒里冻得牙齿打颤,却还要强撑着,装作只是‘刚好路过’,轻描淡写地对我说‘没事吧’。”
“苏晚璃,”林舒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那时候,你明明那么讨厌我,为什么还要跳下去救我?”
苏凝华一直强忍的眼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她猛地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呜咽,哭得像个迷了路的孩子。
“我不知道……”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我就是……就是不想你死……”
林舒然站在那儿,没有动。
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苏凝华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哭声积攒了太久,要将这十年间的委屈、嫉妒、执念,全都倾泻出来。
不知哭了多久,哭声终于渐渐止息。苏凝华抬起脸,泪痕纵横,眼睛红肿。她望着林舒然,用一种近乎卑微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
“对不起。”
“我知道这句对不起,来得太迟了。我也知道,我所做的一切,早已无法弥补。我更清楚,我不配得到你的原谅。”
“但是,林知薇,对不起。”
“我真的……对不起。”
林舒然看着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让她恨之入骨的女人,此刻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破布娃娃,说着最谦卑的话语。
许多画面涌上心头。
她想起了大学时光。苏晚璃会帮她打好饭,在拥挤的教室里提前占座,在她痛经时默默煮好红糖水端到她手边。她想起自己拿到第一份录用通知时,苏晚璃笑得比她还开心,拉着她去庆祝,两人喝得微醺,在深夜的街头放声大笑。
她们曾经是真的好过。
后来,究竟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境地的?
“我接受你的道歉。”林舒然开口,声音平静。
苏凝华猛地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微弱的光亮。
“但是,”林舒然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陡然冷硬如淬了寒冰,“我不会原谅你。”
“你做的那些事,每一桩、每一件,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你差点害死我,也差点害死我身边重要的人。这笔债,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勾销的。”
“从今往后,你我之间,两不相欠。你救过我一次,如今我也放过你这一次。日后若再相见,便是陌路之人。你若再敢行恶事——”她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我必亲手取你性命。”
说完,她不再停留,径直朝门外走去。
“林知薇!”苏凝华在她身后嘶声喊道。
林舒然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那半块玉佩……”苏凝华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颤抖着,“你拿走吧。它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林舒然垂下眼,目光扫过桌上那半块温润却残缺的碎玉。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一下冰凉的玉面,却没有拿起。
“留着吧。”她收回手,“这是你欠我的。等我想要的时候,我会来拿。”
她走到门口,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在那之前……你替我先收着。”
门轴转动,合拢。
偏殿里,只剩下苏凝华一人。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带着些许暖意。她怔怔望着桌上那杯凉透的茶,忽然扯动嘴角,笑了笑。
笑着笑着,眼泪又滚了下来。
“我知道,”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