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的地龙烧得发了疯。
热气从金砖缝里往上拱,烘得人脚底板先是发烫,后来就疼——针扎似的,一下一下往骨头里钻。
苏凝华跪在殿中央,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裳。宫女临时找来的,套在她身上空空荡荡,像偷穿了别人的衣服。头发还没干透,湿漉漉贴在脖子上,冰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在她跪着的地方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膝盖疼。
雪地里那一跤摔得太狠,此刻跪在金砖上,像跪在刀刃上。
她不敢动。
更不敢抬头。
视线里只有那双绣着金凤的鞋尖,在三步之外停着,纹丝不动。
“都出去。”
林舒然的声音在空旷的殿里炸开。
宫女太监们垂首退出,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殿门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偌大的宫殿,只剩她们两个人。
空气凝住了,沉得人喘不上气。角落炭盆里偶尔爆一声“噼啪”,像谁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苏凝华盯着金砖上的缠枝莲纹,开始默数。一朵,两朵,三朵……数到第十七朵时,胸腔里的窒闷终于冲破了喉咙。
“娘娘若是想杀我,现在就可以动手。”
她的声音嘶哑,像被砂纸打磨过。
上方没有回应。
死寂。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舌尖尝到铁锈味,深吸一口气:“我救那孩子,不是为了搏您怜悯。只是……觉得那孩子命不该绝。”
还是没动静。
她心里发慌,忍不住抬头——想看看林舒然是不是已经走了,或者正拿着什么东西对着她。
刚一抬眼,就撞进了那双眼睛。
林舒然端坐在圈椅上,身子前倾,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那眼神太复杂了——有恨意,有怒气,有疲惫,还有一丝……苏凝华不敢确认的东西。
像是怜悯,又像失望。
“你瘦了。”
林舒然开口,说的却是这句。
苏凝华愣了一下,扯了扯嘴角:“托娘娘的福,侥幸没死成。”
“二皇子没带你走?”
“他?”她嗤笑一声,“他说,我太像他了。像我们这种人,只能自己救自己,旁人指望不上。”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抠着地砖缝,指甲泛出青白色。
林舒然的目光落在她手上。那手背上布满了紫红色的冻疮,裂着口子——和记忆中那双会弹钢琴、会写漂亮简历的手,判若两人。
“玉佩呢?”
苏凝华浑身一僵。
她下意识摸向胸口,隔着粗布能摸到一块硬物——那枚碎裂的玉佩。
“碎了。”她的声音发飘,“跳崖那天就碎成了两半。一半我带着,另一半……可能掉在崖底,找不回来了。”
林舒然缓缓闭上眼睛。
那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她找了整整三年的东西,真的在苏凝华身上,真的……碎了。
“恨我吗?”她睁开眼。
苏凝华抬起头,直直迎上她的目光。
“恨。”她一字一句,用力地说,“我恨你生来就什么都有。恨你天生就站在罗马,而我生来就是牛马。恨你明明拥有一切,还要在我面前摆出宽容大度的模样。我更恨你——”她的声音开始颤抖,“恨你明明早就察觉我在害你,却不早点动手,非要等我一次一次算计你、逼迫你,你才肯反击。林知薇,你知不知道,你那种居高临下的容忍,比直接杀了我,更让我觉得屈辱!”
她说得急了,剧烈咳嗽起来,弯下腰蜷成一团。喉咙里像有只爪子死命地挠,却咳不出也咽不下。
林舒然静静看着,没动,连睫毛都没颤。
等苏凝华咳完了,伏在地上喘匀了气,林舒然才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说完了?”
“……说完了。”
“那轮到我了。”
林舒然站起身,裙裾拂过地面,走到她面前——然后,蹲了下来。
苏凝华愣住了。
皇后之尊,屈膝蹲在一个蓬头垢面的阶下囚面前。这太不像她了。不像那个永远脊背挺直、睥睨一切的林舒然。
“苏晚璃,”林舒然叫了她那个尘封在现代的名字,语调平静,“我也恨你。”
“恨你当年不声不响抢走我拼尽全力拿到的offer,恨你散播谣言说我坏话,恨你在云南那座悬崖边,亲手把我推下去。更恨你到了这吃人的古代,还是不肯罢休——抢我的玉佩,夺我的婚事,一次次,变着法子要置我于死地。”
她的手指伸过来,指尖微凉,轻轻拂开苏凝华额前被汗水和泪水浸湿的乱发。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与话语里的冰冷恨意截然相反。
“但我最恨的,”林舒然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颤音,“是你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以站在我身边,成为我的朋友,你却偏要选那条最决绝的路,当我的敌人。是我心软,是我愚蠢——一次,两次,三次。我给过你整整十次回头的机会,可你一次都没有珍惜。”
苏凝华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毫无征兆,溃不成军。
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金砖上,溅起细小的尘埃。她想说对不起,想说一千一万个对不起,可喉咙像被烙铁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她只能摇头,拼命地摇头,眼泪四处飞溅。
林舒然站起身,退后两步。方才那瞬间泄露的情绪已消失无踪,她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样子,仿佛刚才蹲下身子的是另一个人。
“下去吧。”她说,“换身干净衣裳,吃顿饱饭。明日……明日我再来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