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始走出红云镇,在旷野中停下脚步,捋起袖子。手腕上空空荡荡。
“出来。”
袖口蠕动,一条小黑蛇钻出来,顺着他的手指爬到掌心,昂起脑袋,吐着信子。正是乌纹。
“憋死我了。”乌纹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你让我在袖子里睡了半个月,连个响动都不敢有。”
“你的气息太扎眼。”姜始淡淡道,“那些妖血士,你以为他们为什么来?一个凡人武馆,值得他们大费周章?”
乌纹一愣。它想起来了,妖血士那一夜破庙前的围杀,那九个非人的怪物,光头大汉的狞笑,红袍人掌中的腥风。他们不是为了武馆,不是为了赵馆主,是为了它。它在枯元山修炼多年,身上带着这片天地最原始的“非人”气息,对妖血士来说,那就是最好的饵。
乌纹缩了缩脑袋,本想贫一句“真的吗?不是怕我打扰你们二人世界?”话到嘴边,瞥见姜始眼中一闪而逝的紫芒,那冷意刺骨。它立刻闭嘴,缩进袖底。
姜始没有再说什么。他拉下袖子,遮住手腕,迈步向前。旷野的风从东边吹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天色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
姜始走了两天,来到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但集市上人头攒动,叫卖声此起彼伏。卖菜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卖肉的,热闹非凡。姜始本欲穿街而过,袖中乌纹却忽然疑惑道:“那地方怎么这么多人?”
姜始闻言顿了顿,望向那人流汇集之处。
那是一个肉摊。那里汇集的人流远大于其他商铺,乌央央一眼望不到头,生意貌似极好,衬得周围商铺好似在赔本赚吆喝。这略显怪异的场面,倒也引起了姜始的好奇。
随即姜始便来到了摊位附近。那是一个老道士的肉摊,周围的人排着长队。肉块白花花的,码得齐整,不像猪羊,也非牛马。摊后挂着一面脏兮兮的幡,上书“神仙肉,延年又益寿”。买肉的人大多面色蜡黄、精神萎靡,像是久病缠身,眼睛里却闪着贪婪的光。
“这肉有和大人的气息相似的味道。”乌纹小声说着。
不用乌纹提醒,姜始便已经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甜腥,不是血腥,是尸者特有的那种阴冷的气息。他不动声色地走近,站在队伍末尾,观察了片刻。老道士手脚麻利,切肉、称重、收钱、包油纸,一气呵成。他脸上堆着笑,眼神却不时扫过排队的人群,像在打量什么。
轮到姜始时,老道士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在姜始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嗅到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但他很快堆起笑脸:“客官,买肉?神仙肉,补气养血,包治百病啊。”
“来一块。”
老道士利索地切下一块,油纸包好递过来。姜始伸手去接,指尖碰了一下。老道士的手微微一缩,那触感不是活人的温度。凉,硬,像摸到一块埋在土里的石头。
姜始接过肉,没有付钱。老道士也不催,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
“这肉从哪来的?”姜始掂了掂手里的肉块,淡淡的尸气从油纸里渗出来。
老道士眼珠一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客官好眼力。这肉不是寻常之物,寻常人吃不消。不如……随我去看看?保证不叫你失望。”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看客官也不是……寻常人。”
姜始没有说话。袖中乌纹小声说:“他认出你了。”
“知道。”
“可能有诈。”
“知道。”
“那你还去?”
姜始没有回答。
老道士收了摊,挑起担子,往镇外走。姜始跟在后面。穿过几条泥泞的小路,绕过一片枯死的树林,荒野尽头,一座矮山出现在眼前。山脚下有个洞口,被符箓封住大半,那些符纸已经发黄,上面用朱砂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在风中轻轻飘动。
老道士放下担子,回头看了姜始一眼,伸手揭下符箓,做了个“请”的手势。
“客官,里面请。”
姜始走进山洞。火把的光照亮了洞壁,也照亮了洞深处那座雪白色的肉山。肉块填满了大半个山洞,表面嵌着几张小孩的脸,眼睛闭着,像睡着了。肉山轻轻起伏,像是在呼吸。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肉香,夹杂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
老道士跟进来,指着肉山,得意洋洋:“怎么样?没见过吧?这可是我养了十年的宝贝。”
姜始微惊,表面仍不动声色道:“倒是个稀罕物。这是活的?”
老道士嘿嘿笑道:“那是当然,客官。”
老道正要继续吹嘘这神仙肉的妙处时,一个怯怯的声音便先传到了他的耳里。
“你见过我娘吗?”
这声音从肉山深处传来。姜始低头,看见一张脸睁开了眼睛。
不是迷愚那种灰蒙蒙的浊瞳,是黑色的,亮晶晶的,像山涧里的水。那是一双活人的眼睛,纯真、干净,带着孩子特有的怯生生的期待。嵌在那座丑陋的、灰白色的肉山上,像一朵花开在烂泥里。
姜始怔了一下。
“你见过我娘吗?”那张脸又问了一遍,嘴唇翕动,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老道士被打断了吹嘘,却也不恼,顺势便接着介绍道:“这肉山可是宝贝,平日里无物不吞,一吞便长,当真是取之不竭,用之不尽。再看这血肉,肉质雪白,纹路紧致,这浅浅一割,便是上好的肉食。吃一块,充盈气血,壮骨强筋;吃三天,精力充沛,百病全消;若是吃个一年半载啊,延年益寿,武道可期。”
老道士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横飞。
可姜始丝毫不听。只见他蹲下来,和那双纯真的黑眼睛平视。
“你叫什么?”
那张脸想了很久。“罗……罗洛。”他说,“娘叫我罗洛。”
老道士的声音断了。他看看姜始,又看看肉山,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手悄悄摸向腰间的符袋。
“你……你们认识?”
姜始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转过身,看着老道士。眼中紫芒一闪。造化僵目全力运转,那不是杀意,是比杀意更沉的东西——他在看,看老道士身上每一道符箓的轨迹,看他的气息流动,看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老道士被他看得发毛,猛地甩出一把符箓。金光炸开,化作数道火蛇朝姜始扑来。
姜始不退。尸阴之气在掌心凝聚,灰紫色的阴气化作数根细针,寒鸦冥羽,这招从玉娇兰那里学来,他早已练熟。一瞬间,阴气如潮,化作根根冰矛,迎着火蛇射去。矛与火相撞,火蛇溃散,冰矛不减,钉在老道士脚边的地上,入土三寸。
老道士脸色煞白。他见过这种手段——不是道术,不是武技,是厉鬼的鬼术。可他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这冰矛中带着一股他从未见过的阴冷,比鬼术更沉、更死。
不是鬼,是尸。
可这半吊子的修为,哪里是对手?
姜始面色冰冷,杀意盎然,但他忍住了。他知道,还有大鱼。这老道士不过是条杂鱼,背后可能还有人。他现在需要这杂鱼引路。
“不想死,就带路吧。”姜始冷冷道。
老道士哆嗦着,往洞深处走去。姜始跟在他身后,袖中的乌纹探出半个脑袋,看着那座肉山,又看了看姜始的背影,没有说话。它知道,姜始不是不想杀,是时候未到。
山洞深处,火把的光照在肉山上,那些嵌在肉里的小脸,有的睁开了眼睛,灰蒙蒙的,有的还在沉睡。罗洛的脸也闭上了眼睛,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