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上三十个人,第二天一早就被李瘸子领到了石屋前的空地上。
萧辰站在台阶上,背后是石屋粗糙的石墙,腰间的青钢剑在晨光里泛着冷白色。石猛站在他旁边,双手抱胸,已经养了十来天的伤,气色恢复了大半,只是偶尔咳嗽两声,胸口还隐隐作痛。狗娃搬了个破木墩坐在台阶下,手里攥着根比他胳膊还粗的木棍,紧张得手心冒汗。
三十个人站成歪歪扭扭的三排。
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最小的看着跟狗娃差不多大,最大的也不过二十五六。全都穿着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旧衣,脚上多半是草鞋,有几个连草鞋都没有,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
他们的眼神——这是萧辰最在意的——不是麻木的。
疲惫,茫然,甚至有些怯懦,但眼睛深处还残留着一点东西。像快熄灭的火堆底下的灰烬,风一吹,还能冒出点火星。
萧辰扫了一眼,心里有数了。
“知道为什么叫你们来吗?”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三十个人面面相觑。没人回答。
“因为你们还年轻。”萧辰说,“因为你们还没被矿场彻底磨成行尸走肉。”他顿了顿,目光一一扫过那些脸,“也因为……你们无牵无挂。死了,没人哭。”
人群里有人打了个哆嗦。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隐锋卫’。”萧辰走下台阶,站在第一排面前,“隐是隐藏的隐,锋是锋刃的锋。你们不对外公开,不参与矿场日常劳作,吃最好的粮食,用最好的武器——”
他转身,指向石猛。
“练最狠的功夫。”
石猛往前一步,胸膛一挺,浑身的腱子肉在单衣下绷出硬邦邦的轮廓。他瓮声瓮气地说:“俺,石铁。以后你们的训练,俺来管。”
有人小声嘀咕:“就练身体?这谁不会……”
“不会?”石猛耳朵尖,直接走到那人面前。
那人二十出头,比石猛矮一个头,瘦得像根竹竿。石猛单手拎住他后脖领子,像提小鸡一样把他从队伍里拽出来,往空地中间一扔。
“来,你练一个给俺看看。”石猛说。
那人摔得七荤八素,爬起来,看着石猛铁塔似的身板,腿都软了,哪里敢动手。
“不敢?”石猛咧嘴笑了,“那以后就别放屁。”
笑声在队伍里闷闷地响了几声,很快又憋了回去。
萧辰站在旁边,没阻止。
立威,不止一种方式。
“规矩只有三条。”等石猛归位,萧辰才继续说,“第一,令行禁止。我或石爷说的话,就是命令,不问为什么,只管做。第二,同进同退。隐锋卫是一个整体,一人犯错,全体受罚。背叛者,杀无赦。”
他停下来,等消化了几息。
“第三,”他声音沉下去,“从今天起,你们的命不是自己的,是我的。我让你们活,你们才能活;我让你们死,你们得死。同样,只要你们忠于我,我保你们不死于饥寒,不死于欺凌,不死于……无谓的牺牲。”
三十个人安静地站着。
没人说话,但有些人的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一点。
“还有问题吗?”萧辰问。
沉默。
“那就开始。”萧辰转身走回台阶上,坐下,“石爷,交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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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猛的训练方式简单粗暴——跑步。
空地方圆不过二十丈,他让三十个人绕着空地跑,一圈接一圈,不许停。跑了不到十圈,队伍就开始散了。有人气喘如牛,有人扶着膝盖干呕,有人直接瘫在地上,被石猛一脚踹起来。
“就这体力?也好意思叫隐锋卫?叫软脚虾还差不多!”
又跑了十圈,石猛才喊停。
三十个人东倒西歪,汗如雨下,有几个已经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今天只是热身。”石猛背着手,在人群中踱步,“明天开始,加俯卧撑、加蹲起、加负重。什么时候你们能连续跑半个时辰不喘粗气,才算入门。”
有人绝望地抬起头:“石爷……要跑多久才能……”
“多久?”石猛冷笑,“练到死为止。”
第一天的训练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内容其实很简单:跑步,俯卧撑,深蹲,仰卧起坐。没有花哨的技巧,全是打基础的体能。石猛在边军待过,知道战场上什么最有用——不是花拳绣腿,是耐力,是爆发力,是肌肉记忆。
到收工时,三十个人没一个站得稳的。有的趴在地上喘,有的扶着墙干呕,还有两个直接吐了——胃里没东西,吐出来的是酸水。
但没有一个说“不练了”。
萧辰在台阶上坐了一整天,把每个人的表现都看在眼里。
那个吐得最凶的,十五六岁的少年,吐完了擦擦嘴,自己走回队伍里。
那个最早趴下的,被石猛踹了三脚,第四次摔倒又爬起来。
还有一个叫“大壮”的,个头比石猛矮不了多少,跑起来像头牛,耐力好得出奇。
狗娃也在队伍里。
他是最小的,最瘦的,跑得最慢的。但他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没掉队的——不是跑得快,是咬着牙跟,哪怕落后了半圈,也不停。
萧辰看得最仔细的,是每个人的眼睛。
有人跑着跑着,眼神散了,像死鱼。
有人气喘吁吁时,眼睛里闪过的是怨恨——不是对训练,是对命运,对这不公的世道。
有人累到极限时,瞳孔里燃着的是不服输的火。
这种人,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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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石猛宣布收队。
三十个人拖着疲惫的身体散去。有的回窝棚,有的去井边打水冲澡,有的直接躺在空地上不想动。
只有狗娃没走。
他站在空地上,拿起那根比胳膊还粗的木棍,开始练……石猛教的军体拳。
动作不标准。
出拳太慢,马步太高,腰胯没有协调发力,像个笨拙的猴子在模仿人。
但他一遍一遍地练,每一遍都咬着牙,额头的青筋鼓起来,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石猛靠在石屋门口的柱子上,看着,没说话。
萧辰也没说话。
狗娃练了十几遍,发现动作不对,停下来挠头。他看见石猛还站在那边,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走过去。
“石爷……俺、俺那个冲拳,总觉得使不上劲……您能……能给俺看看不?”
石猛看着他,看了好几息。
然后他走过去,站在狗娃面前,面对面:“打俺一拳。”
“啊?”
“打俺一拳。用你最大的力气。”
狗娃迟疑了一下,握紧拳头,一拳砸向石猛胸口。
“啪。”
石猛接住了。
不是格挡,是张开手掌,包住狗娃的拳头。拳头停在他掌心,像撞在一堵墙上,纹丝不动。
“劲没发出来。”石猛松开手,“你的力全在胳膊上,腰没用上。看好了——”
他后退一步,扎马,出拳。
蓬!
空气被打出一声闷响,拳头停在狗娃面前三寸处,拳风刮得他脸上生疼。
“腰是轴,腿是根,胳膊只是传力。”石猛收拳,“拳从脚起,经过腿、腰、肩、臂,最后到拳面。每一步都得顺,力才能打出来。”
狗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再试。”
狗娃重新扎马,这次刻意扭腰,一拳打出——
啪!比刚才响多了,拳头打出去也有了些破风声。
“有点意思了。”石猛难得露出点笑模样,“再练。练到你的身体记住这个感觉为止。”
“哎!”
狗娃转身,又对着空气一拳一拳地打。
石猛走回屋门口,在萧辰旁边蹲下。
“这小子,是个苗子。”他低声说。
萧辰没答话,只是看着空地上那个瘦小的身影。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柄细长的剑,钉在地上。
一遍。
十遍。
五十遍。
狗娃的拳头从生涩到熟练,从软弱到有力,汗水在地上滴出一小片湿痕。
他一直练到天黑透,石屋里亮起灯,萧辰喊他吃饭,才收了拳,小跑着进院子。
“恩公!石爷!”他浑身汗透,脸上却亮堂堂的,“俺觉得……俺今天进步了!”
萧辰把一碗粥递给他。
“喝。”
狗娃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抹抹嘴,咧嘴笑。
“恩公,您说……俺以后能像石爷那么厉害吗?”
萧辰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在黑暗中依然亮晶晶的眼睛。
“能。”萧辰说。
“比他还厉害。”
狗娃眼睛更亮了,使劲点头。
萧辰转身走回里屋,心里却还在想着训练场上的事。
三十个人,三十双眼睛。
有麻木,有怯懦,有怨恨,有不服。
但狗娃的眼睛里,是另一种东西。
是渴望。
是信任。
是那种……愿意把命交给一个人的、毫无保留的渴望。
萧辰摸了摸腰间的剑。
剑鞘冰凉,剑身沉甸甸的。
他想起自己刚握住这柄剑时的感觉——不就是为了这个吗?为了有人能活下去,为了有人不用再像他一样,被踩进泥里,还要被逼着笑。
窗外,狗娃还在院子里练拳。
蓬。蓬。蓬。
拳头打在空气里的声音,单调,固执,像心跳。
萧辰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