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猛醒来的第二天,就能坐起来喝粥了。
粥是狗娃熬的,用的是仓库里最好的白米,加了一小块腊肉剁成的肉末,熬得稠稠的,香得整个石屋都是米肉的气味。石猛捧着碗,喝得很慢,每喝一口都要歇一歇,但一碗粥还是见了底。
“舒服……”他把碗放下,抹了抹嘴,“三天没沾米水,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萧辰坐在床边,手里也端着碗粥,但没怎么喝。他看着石猛,眼神复杂。
“怎么了?”石猛察觉到了,咧咧嘴,“担心俺?放心,俺这身子骨,阎王爷都不收。”
“不是担心这个。”萧辰放下碗,“你醒了,咱们得想想以后。”
“以后?”石猛愣了一下,“啥以后?矿场不是拿下了吗?”
“是拿下了,但不稳。”萧辰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矿场的清晨——稀薄的晨雾,歪斜的窝棚,还有远处矿洞口影影绰绰的人影。“几百号人,现在怕我,是因为我杀了熊罴,分了粮食。但时间长了,总会有人起别的心思。”
石猛皱眉:“谁敢?来一个俺揍一个!”
“你能揍几个?”萧辰回头看他,“十个?二十个?要是有人暗中串联,夜里放把火,或者往井里下毒呢?”
石猛不说话了。
他打仗行,但想这些弯弯绕绕,不是他的长项。
“那……咋办?”
“得立规矩,也得……换个身份。”萧辰走回床边,坐下,“萧辰这个名字,不能再用了。皇后的人迟早会查到这里。还有你,石猛,在矿场待了这么久,认识你的人不少。”
石猛眼睛一亮:“化名?”
“嗯。”萧辰点头,“从今天起,我叫陈霄。你叫石铁。咱们是……边军退下来的袍泽,遭上司陷害,流落到此。”
“陈霄……石铁……”石猛念叨两遍,咧嘴笑了,“行!听着像那么回事!那俺以后叫你大哥,还是陈爷?”
“人前叫陈爷,私下还叫大哥。”萧辰说。
“那俺呢?石铁……铁子?听着怪别扭的。”
“就叫石爷。”萧辰顿了顿,“李瘸子他们,得先透个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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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萧辰让狗娃把李瘸子叫到石屋。
老瘸子拄着拐杖进来时,石猛正靠坐在床头,萧辰坐在床边的木墩上。狗娃懂事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陈爷,石爷。”李瘸子微微躬身,算是行礼。
“李老坐。”萧辰指了指屋里唯一一把还算完好的椅子。
李瘸子没客气,坐下,目光在萧辰和石猛脸上扫了扫,最后停在石猛身上:“石爷气色好多了。”
“死不了。”石猛瓮声瓮气地说。
萧辰开门见山:“李老,找您来,是有件事要跟您商量。”
“陈爷请说。”
“从今天起,我叫陈霄,他叫石铁。”萧辰指了指石猛,又指指自己,“我们是边军退下来的,在战场上救过彼此性命。后来遭上司陷害,丢了军籍,一路流亡到此。”
李瘸子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矿场的人,得这么信。”萧辰继续说,“至于您……您要是愿意帮我们圆这个谎,以后矿场的日常事务,还请您多费心。”
李瘸子沉默了很久。
屋子里只有石猛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矿奴劳作声。
“陈爷,”李瘸子终于开口,声音很平,“老朽在矿场二十三年,见过的人,比吃过的米都多。”
萧辰心里一紧。
“边军退下来的,老朽见得不少。”李瘸子继续说,“断手的,断腿的,瞎眼的,都有。但他们身上有股味儿——血味儿,硝烟味儿,还有……认命的味道。”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萧辰。
“您和石爷身上,没有那种认命的味儿。”他顿了顿,“尤其是您,陈爷。您握剑的姿势,走路的样子,还有……眼睛里那东西,不像边军,倒像……”
他没说下去。
萧辰也没追问。
两人对视着,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交锋。
最后,李瘸子叹了口气,移开目光。
“不过,老朽这条命是陈爷给的。这三天,矿场没人饿死,没人冻死,这是二十三年头一遭。”他重新看向萧辰,“您要当陈霄,要当石铁,老朽没意见。矿场这些人,老朽也能帮着安抚。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但有些事,瞒得过普通人,瞒不过有心人。矿场里不全是糊涂蛋,总有人会看出端倪。您得早做打算。”
萧辰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才需要您帮忙。”
“怎么帮?”
“第一,帮我们立规矩。”萧辰说,“矿场不能乱,但也不能像熊罴那样往死里压。您熟悉矿场,知道怎么管人。”
“第二呢?”
“第二,帮我挑人。”萧辰直视他,“挑那些还有血性、还能救的。年纪不能太大,最好无牵无挂。我要组建一支……护矿队。”
李瘸子眼睛眯了眯:“护矿队?”
“名义上是维护矿场秩序,防止外人抢夺。”萧辰说,“实际上,是我的人。”
李瘸子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头。
“行。老朽试试。”他撑着拐杖站起来,“陈爷,石爷,老朽这就去办。”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忽然又回头。
“对了,陈爷。您那手剑术……教不教人?”
萧辰一愣。
李瘸子笑了笑,笑容很淡:“老朽虽然瘸了,但眼睛没瞎。那天您杀赵秃子,用的是剑指。那不是边军的功夫,也不是江湖把式。那玩意儿……精贵得很。”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石猛盯着关上的门,半晌才说:“这老家伙……不简单。”
“嗯。”萧辰应了一声,心里却在想李瘸子最后那句话。
教不教人?
剑意雏形,天剑碎片带来的东西,能教吗?他自己都没完全弄明白。
但李瘸子说得对——要建立自己的势力,光靠恩威并施不够,还得有实实在在的东西,能让人变强的东西。
“大哥,”石猛忽然说,“你说……俺能学剑不?”
萧辰看向他。
石猛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俺知道,俺这身子骨适合练拳脚,但……那天看你使剑,真他娘带劲!要是俺也能……”
“能。”萧辰打断他,“等你好利索了,我教你。”
石猛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萧辰点头,“不过不是现在这种剑。你得用重剑,或者刀。你力气大,走刚猛的路子合适。”
“重剑好!够劲!”石猛兴奋地一拍床板,又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萧辰看着他,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稍微松动了些。
有兄弟,有帮手,有地方落脚。
虽然前路依然凶险,但至少……不是一个人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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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矿场的新规矩立起来了。
李瘸子办事很利索。他把矿奴按窝棚区划分,每区选一个“棚长”,负责分粮、派工、调解纠纷。矿洞那边,取消了深井队这种送死的编制,改成轮班制,每人每天最多下矿四个时辰。挖出的矿石,按重量折算成“工分”,工分可以换粮食、盐、甚至……钱。
虽然钱很少,但这是矿奴们二十多年来,第一次拿到真正意义上的“报酬”。
规矩刚立起来时,有人不信,有人观望,也有人想钻空子——比如虚报工分,或者偷懒耍滑。但李瘸子处理得很干脆:初犯警告,再犯扣粮,屡教不改的……直接赶出矿场。
没人敢被赶出去。外面是北疆的荒原,冬天快到了,离开矿场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规矩很快就被接受了。
萧辰和石猛的新身份,也慢慢传开了。
“听说了吗?陈爷和石爷以前是边军的大人物!”
“怪不得那么能打!”
“说是被奸人陷害了,唉,这世道……”
“不过陈爷人真好,分粮,还让咱们攒工分……”
议论声在窝棚区流传,大多数人选择了相信——或者说,愿意相信。因为相信这个版本,意味着矿场真的变了天,他们真的有了活路。
只有少数人,眼神深处还藏着疑虑。
但没人说出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石猛的伤好得很快。第十天的时候,他已经能下床走动了,虽然还不能剧烈运动,但气色明显好了很多。萧辰的伤也恢复得不错,剑元海慢慢重新充盈起来,只是胸口碎片融合的位置,偶尔还会传来隐隐的灼痛,提醒他那不是幻觉。
这天夜里,萧辰正在石屋里打坐调息,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陈爷,睡了么?”是李瘸子的声音。
萧辰睁开眼:“进来。”
门推开,李瘸子拄着拐杖进来,手里提着个布包。他关上门,走到桌边,把布包放下。
“陈爷,您要的人,老朽初步挑了三十个。”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炭笔画着些歪歪扭扭的人名和标记,“这是名单。年纪都在十六到二十五之间,身体没大毛病,家里要么没人了,要么就剩个把远亲。”
萧辰接过名单,扫了一眼。
三十个名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这些人,可靠么?”他问。
“说不上可靠不可靠。”李瘸子实话实说,“都是苦命人,被逼到绝路上,才愿意搏一把。但老朽观察了几天,里头有几个苗子不错——手脚勤快,眼神活,也不怕事。”
萧辰点点头,把名单放下。
李瘸子又指了指桌上的布包:“这是老朽从仓库角落里翻出来的。熊罴那畜生,以前抢过一队过路的商队,这些东西估计是那时候留下的。”
萧辰打开布包。
里面是十几本旧书。不是武功秘籍,是些兵书、地理志、甚至还有一本残缺的《草药图解》。书很旧,边角都磨破了,但保存得还算完整。
“老朽不识字,但觉得陈爷可能用得上。”李瘸子说。
萧辰拿起那本《草药图解》,翻了几页。上面画的草药他大多不认识,但有些旁边标注了功效——止血、镇痛、祛寒……
“谢谢。”他说。
李瘸子摆摆手,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背对着萧辰,声音很轻:
“陈爷,您和石爷……恐怕不是寻常军汉吧?”
萧辰翻书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
李瘸子没回头,也没等他回答,只是叹了口气,推门出去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萧辰放下书,走到窗边。窗外,矿场的夜晚漆黑一片,只有零星几点火光——是值夜的矿奴点的火把。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掌心的温度,和丹田里缓缓旋转的剑元海。
不寻常?
确实不寻常。
但他现在,必须当个“寻常”人。
至少,在拥有足够的力量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