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娃愣住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瘦得像鸡爪的手,又看看萧辰腰间的剑,眼神从茫然慢慢变得……亮了。像黑夜里的火石,擦了一下,迸出火星。
“俺、俺能!”他咬着嘴唇,声音发颤,“俺爹说过……男子汉……就得能握住东西!”
萧辰看着他,没说话。
狗娃以为他不信,急了,跪着往前挪了两步,伸出那双满是冻疮和裂口的手:“恩公您看!俺手有劲!以前跟爹下矿,俺能背三十斤矿石!就是……就是没碰过剑……”
“那就从今天开始碰。”
萧辰说完,转身看向李瘸子:“李老,剩下的事,您看着分。粮食按人头算,够吃半个月的量。盐省着点,衣服……给最缺的。”
李瘸子重重点头:“陈爷放心。”
萧辰又看向人群,声音提了提:“从今天起,矿场没监工了。想走的,我不拦,可以带走三天的口粮。想留下的,就得守新规矩——不抢,不偷,不害人。违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刘麻杆的尸体。
“……这就是下场。”
人群鸦雀无声。
萧辰不再多说,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剑冢方向走。狗娃愣了愣,爬起来,小跑着跟在他身后。
“恩公……俺、俺真能碰剑?”他怯生生地问。
“能。”萧辰没回头,“但剑不是玩具。握了剑,就得有握剑的觉悟。”
“啥觉悟?”
“可能会死。”
狗娃脚步停了停,又很快追上来,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俺……不怕死。俺怕饿死,怕像俺爹娘那样……死得不明不白。”
萧辰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张稚嫩的脸上,有种和年龄不符的决绝。
他没再说话。
---
回到剑冢时,天已经黑了。
萧辰在岩石屏障后找到石猛。他还昏迷着,但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萧辰摸了摸他额头——有点烫,但不算太高。回春丹和碧灵草起了作用,命保住了。
但这里不是养伤的地方。
剑冢太阴冷,血腥味太重,还有满地尸体没处理。必须把石猛转移到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萧辰想起熊罴那间石屋。
矿场唯一像样的住处。
他让狗娃帮忙,两人用破布和木棍做了个简易担架。萧辰把石猛挪上去,自己抬一头,狗娃抬另一头——少年很瘦,但咬牙硬撑,脸憋得通红,一步一挪地跟着萧辰往外走。
从剑冢到窝棚区,再到石屋,不到一里路,他们走了半个时辰。
石屋在矿场最东边,靠着山壁,独门独院。院墙是碎石垒的,不高,门是厚重的木门,上面挂着一把大锁——钥匙也在萧辰那串里。
他打开锁,推门进去。
院子里很空,只有一口水井,一个石磨。屋子是青石砌的,屋顶铺着茅草,看起来比窝棚结实得多。推开门,一股混杂着汗味、酒味和霉味的怪味扑面而来。
屋里很暗。萧辰摸索着找到油灯,用火折子点亮。
昏黄的光照亮了屋子。
大约三丈见方,地上铺着粗糙的石板。靠墙一张木板床,铺着厚厚的熊皮褥子——是真的熊皮,毛色发黑,边缘已经磨秃了。床头堆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墙角一张破桌子,上面摆着几个空酒坛,还有一个缺了口的陶碗。
最显眼的,是墙上挂着的几件东西。
一柄包铜的短鞭,鞭梢浸过油,乌黑发亮。
一套精铁打制的镣铐,锁链有拇指粗。
还有……几张风干的兽皮,像战利品一样钉在墙上。
萧辰看着这些,眼神冷了冷。
这是熊罴的“王座”。他在这里喝酒,在这里数钱,在这里用鞭子和镣铐决定别人的生死。
现在,该换主人了。
“把床收拾一下。”萧辰对狗娃说。
两人把熊皮褥子掀开——底下居然还铺着一层厚厚的棉絮,虽然脏得发黑,但比矿奴们睡的干草强多了。萧辰让狗娃去井里打水,自己从仓库拿来的物资里翻出相对干净的旧布,浸湿了,把床板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然后把石猛抬上床,盖上一件厚实的旧棉衣。
做完这些,萧辰已经累得眼前发黑。他靠在墙边,喘了好一会儿,才挣扎着站起来,开始翻屋里的东西。
两个麻袋里,一个装的是粮食——白米,不是外面仓库那种发霉的陈米,是新米,雪白雪白的。另一个装的是杂物:几块腊肉,一包粗盐,一罐蜂蜜,还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着的东西。
萧辰打开油纸。
里面是几根参须。
很细,发黄,干巴巴的,但确实是参,闻着有淡淡的药味。年份应该不长,但对现在的石猛来说,是救命的东西。
他立刻生火——屋里有现成的土灶和铁锅。狗娃机灵地去打水,萧辰把参须掰碎,和仓库拿来的几味普通草药一起放进锅里,又加了一小块腊肉——提味,也补体力。
灶火噼啪作响,药汤在锅里翻滚,散发出苦涩中带着微甘的气味。
萧辰搬了个破木墩坐在灶前,盯着火。
狗娃蹲在旁边,小声问:“恩公,这位大哥……能醒吗?”
“能。”萧辰说。
“您咋这么肯定?”
“因为他不想死。”
狗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药熬了半个时辰,萧辰舀出一碗,晾到温热,然后扶起石猛,一点点喂进去。石猛昏迷中还能吞咽,药汤大部分都喝下去了。
喂完药,萧辰又嚼碎碧灵草叶,敷在石猛胸口最深的伤口上。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彻底黑了。
萧辰让狗娃去休息——少年在隔壁杂物间打了个地铺,很快就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萧辰自己搬了把破椅子,坐在床边,守着石猛。
一夜无话。
---
第二天,石猛没醒。
萧辰继续熬药,喂药,换药。狗娃很勤快,打水、生火、收拾屋子,还从仓库领了粮食,熬了一锅稀粥。萧辰强迫自己喝了半碗——他需要体力。
到了晚上,石猛开始发烧。
浑身滚烫,嘴里说胡话,一会儿喊“娘”,一会儿喊“快跑”,一会儿又咬牙切齿地骂“畜生”。萧辰用井水浸湿布巾,一遍遍给他擦额头、腋下、手心脚心。物理降温,他在宫里见太医做过。
狗娃被惊醒了,揉着眼睛过来帮忙。
两人忙活到后半夜,石猛的体温才慢慢降下去。
第三天,萧辰眼眶已经深陷下去,眼里全是血丝。但他没合眼,继续守着。参须用完了,他就用普通草药顶着。碧灵草也用完了,他就用仓库里找到的、不知名的草药糊代替。
狗娃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说:“恩公,您睡会儿吧,俺守着。”
“不用。”萧辰声音沙哑,“你去睡。”
“可是……”
“去。”
狗娃不敢再说了。
第三天夜里,萧辰实在撑不住,趴在床边打了个盹。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有人碰了碰他的手。
很轻,像羽毛拂过。
萧辰猛地惊醒。
床上,石猛睁着眼睛,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很浑浊,布满血丝,但……是睁着的。
“石猛哥?”萧辰声音发颤。
石猛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气音:“水……”
萧辰赶紧倒了碗温水,扶起他,一点点喂进去。石猛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停顿好久,但确实在喝。
一碗水喝完,他缓了缓,眼睛慢慢有了焦距。
“……萧……辰?”他嘶声问。
“是我。”萧辰点头,“你别说话,好好躺着。”
石猛没躺下。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胸口一疼,闷哼一声,又倒了回去。萧辰按住他:“别动!伤口还没长好!”
石猛喘了几口气,眼睛死死盯着萧辰:“熊罴……”
“死了。”
“那些……监工……”
“都死了。”
石猛愣了愣,然后咧开嘴,想笑,却扯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他还是笑了,笑得很难看,但眼里有光。
“好……好……”他喃喃道,“俺就说……你能行……”
萧辰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俺躺了……几天?”石猛问。
“三天。”
“这三天……矿场……”
“矿场我管着。”萧辰把三天里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开仓放粮,杀赵秃子,收留狗娃,还有……那些矿奴的变化。
石猛安静地听着,听到最后,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扶俺起来。”
“你伤——”
“扶俺起来!”石猛打断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决。
萧辰看着他,最终妥协了。他扶着石猛,一点点坐起来,靠在床头。石猛疼得额头冒汗,但咬着牙没哼一声。
“狗娃!”萧辰喊。
少年从隔壁跑进来,看见石猛醒了,惊喜道:“大哥醒了!”
“去……”石猛喘着气,“打两碗……清水来。”
狗娃很快端来两碗井水,清澈见底。
石猛看向萧辰,眼神郑重:“萧辰,俺这条命……是你救的。不止一次,是两次。”
萧辰摇头:“你也救过我。”
“那不一样。”石猛说,“俺救你,是俺愿意。你救俺……是情分。”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俺石猛……没读过书,不懂大道理。但俺娘说过……男人活在世上,得有恩必报,有情必还。”
他指着那两碗水。
“今日,俺以水代酒。你若看得起俺这个粗人,咱们……结为兄弟。”
萧辰愣住了。
兄弟。
这个词,在他过去的十七年里,是个笑话。他有过兄弟——大皇子,二皇子。他们给他的是陷害,是羞辱,是断指之痛。
但现在,这个浑身是伤、连坐都坐不稳的汉子,用两碗清水,跟他说“结为兄弟”。
石猛见他不说话,眼神黯了黯:“要是你觉得……俺不配……”
“不。”萧辰打断他。
他端起一碗水。
石猛眼睛一亮,也端起另一碗。
两人对视。
“苍天在上,”石猛先开口,声音嘶哑却坚定,“厚土在下。俺石猛,今日与萧辰结为兄弟,同生共死!今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若有背叛,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说完,他仰头,把一碗水咕咚咕咚全喝了。
萧辰看着他,又看看自己手里的碗。
碗里是清水,映出他苍白憔悴的脸,也映出那双眼睛里,一点点重新燃起的东西。
他举起碗。
“我萧辰,今日与石猛结为兄弟。同生共死,永不背弃。”
说完,一饮而尽。
水很凉,很清,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洗去了什么沉重的、冰冷的东西。
石猛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想拍萧辰的肩膀,但手抬到一半就没力气了,只能虚虚地搭着。
“好兄弟……”他喃喃道,“以后……你就是俺大哥。”
萧辰握住他的手。
“你也是我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