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麻杆的尸体在窝棚区空地上躺了半个时辰,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痂。
萧辰没让人收拾。
他就让那具尸体躺在那里,像块沉默的界碑,提醒着所有人——时代变了,规矩也变了。他自己坐在赵秃子先前站过的木箱高台上,青钢剑横在膝头,剑身上的血已经擦干净了,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青芒。
矿奴们还围在空地四周,没人敢走,也没人敢靠近。他们像一群受惊的绵羊,挤在一起,眼神躲闪,偶尔有胆大的偷偷瞟一眼高台上那个沉默的少年,又迅速低下头。
萧辰在等。
等他们消化恐惧,也等自己恢复一点力气。丹田里的剑元海旋转得极慢,像干涸的池塘,只有最中心那点血色还在顽强地亮着,一丝丝抽取着空气中稀薄的灵气,转化为微弱的剑元,修复着身体的伤。
右腿的刀伤已经不流血了,但一动还是钻心地疼。左肩肿得发亮,碧灵草的药效在消退,火辣辣的灼痛重新涌上来。
但他不能躺下。
现在躺下,之前所有的狠辣和威慑都会变成笑话。这些人怕他,是因为他够狠,够强,够不可捉摸。一旦露出虚弱,那些被压下去的贪婪、仇恨、恐惧,会立刻反扑,把他和石猛撕成碎片。
所以他要坐着,要挺直背,要让所有人看见——他还握得住剑。
日头偏西的时候,人群边缘传来轻微的骚动。
一个老矿奴拄着根木棍,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他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左腿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裤管打了个结。但背脊挺得很直,眼神浑浊却有种别样的清醒。
萧辰记得他。
李瘸子。矿场里资格最老的矿奴之一,据说是二十多年前一场边境冲突中被俘的大玄边军,后来不知怎么被发配到这里。他不怎么说话,干活也慢,但因为断了一条腿,反而逃过了最苦最累的深井队,一直在窝棚区做杂活。
李瘸子走到空地中央,在离刘麻杆尸体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他没看尸体,而是抬起头,看向高台上的萧辰。
两人对视。
几息之后,李瘸子缓缓弯腰——不是跪,是微微躬身,抱拳,行了军中常见的礼。
“陈爷。”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仓库的钥匙,您拿着呢?”
萧辰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串钥匙,最大那把铜钥匙在指间晃了晃。
李瘸子点点头:“仓库里,有粮。去年的陈粮,前年的陈粮,大前年的陈粮……熊罴那畜生,宁可让粮食烂在库里,也不肯多分一口给快饿死的人。”
人群里传来压抑的抽气声。
萧辰还是没说话。
李瘸子继续:“除了粮,还有盐。矿场每月能从外面换一批粗盐,熊罴扣下九成,只拿一成掺了沙子分下来。还有旧衣服——每年冬天冻死的人,衣服扒下来,洗干净存着,从来不发。”
抽气声变成了低低的议论,像风吹过枯草。
萧辰终于开口:“你想说什么?”
“老朽想说,”李瘸子直起身,环视周围那些面黄肌瘦的矿奴,“陈爷您杀了熊罴,杀了赵秃子,杀了刘麻杆,立了威。但光有威不够,还得有恩。”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开仓,放粮。”
四个字,像火星掉进干草堆。
人群瞬间炸了。
“开仓?!”
“真有粮食?”
“盐……俺已经三个月没尝过盐味了……”
“衣服!俺闺女冬天就一件单衣!”
渴望像野火一样燃烧起来,压过了恐惧。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看向萧辰,那眼神里有哀求,有试探,也有……贪婪。
萧辰看着李瘸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拄着剑,一步步走下木箱。右腿疼得他额头冒汗,但他走得稳,一步一步,走到李瘸子面前。
“带路。”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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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在窝棚区最深处,靠着山壁,是一间用青石垒成的屋子。门是厚重的松木,包着铁皮,挂着一把大铜锁。锁已经锈了,但依然结实。
萧辰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锁开了。
他推开门。
灰尘扑面而来,夹杂着霉味、陈米味,还有某种……腐烂的甜味。仓库里很黑,只有门口透进的一点光,勉强能看清轮廓——
粮食。
成堆的粮食。
麻袋摞成小山,从地面一直堆到屋顶,占了大半个仓库。有些麻袋破了,黄褐色的米粒流出来,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已经发黑、生虫。空气里飞舞着细小的米蛾,像灰色的雪。
除了粮食,还有木桶——几十个半人高的木桶,上面用红漆写着“盐”字。角落堆着破布包,鼓鼓囊囊,应该是衣服。
萧辰站在门口,看着这座“宝山”,心里涌起一股荒谬的愤怒。
石猛拼死拼活一天挖一百斤寒铁矿,换来的不过是两个掺了麸皮的窝头。这些矿奴每天在死亡线上挣扎,为的就是这口吃的。而熊罴,宁愿让粮食烂掉,让盐结成块,让衣服被虫蛀,也不肯多分一点。
“畜生。”萧辰低声说。
李瘸子站在他身后,叹了口气:“人不当人,便成了畜生。”
萧辰没再说话。他走进去,用剑挑开一个麻袋——米已经发黄,但还能吃。又撬开一个盐桶,粗盐结成了硬块,用刀背敲碎,里面是灰白色的盐粒,虽然杂质多,但咸味很足。
“搬出去。”他说。
李瘸子转身,对门外探头探脑的矿奴们喊:“都听见了?陈爷说了,搬出去!按人头分!”
人群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狂喜的欢呼。
“分粮了!分粮了!”
“陈爷万岁!”
“快!快搬!”
几十个年轻力壮的矿奴冲了进来,手脚麻利地开始搬麻袋。他们眼睛发光,喉结滚动,但没人敢偷抓一把塞进嘴里——萧辰就站在门口,剑还在手里。
粮食被搬到窝棚区空地上,堆成一座小山。
盐桶也被滚了出来。
破布包解开,里面是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旧衣服,虽然破,但厚实,能御寒。
萧辰让李瘸子主持分发。
“老规矩,”李瘸子站在粮堆前,声音洪亮,“先紧着老弱妇孺!有病的、受伤的、饿得走不动道的,往前站!年轻力壮的,排后面!”
没人敢有意见。
排队开始了。
第一个领粮的是个老太太,看起来有七十多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由一个小女孩搀着。李瘸子舀了满满一木碗米,又捏了一小撮盐,用破布包了,递给老太太。
老太太手抖得厉害,接过米碗,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看萧辰,嘴唇哆嗦着,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恩公……恩公啊……”她老泪纵横,“俺孙女……俺孙女快饿死了……这碗米……能救她的命啊……”
萧辰喉头一哽,上前一步把她扶起来:“老人家,起来。以后……不会再饿肚子了。”
老太太被他扶起,还在抹眼泪,被孙女搀着走了。
第二个领粮的是个中年妇人,怀里抱着个婴儿,婴儿瘦得皮包骨,连哭的力气都没有。李瘸子多给了半碗米,又挑了两件厚实的小衣服递过去。
妇人接过,深深鞠了一躬,没说话,但眼圈红了。
第三个,第四个……
分发有条不紊地进行。每个人领到粮食和盐,都会朝萧辰的方向看上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敬畏,也有不敢置信的茫然——他们习惯了被压榨,被剥夺,突然有人把东西送到手里,反而不知所措。
萧辰一直站着看。
他看着那些麻木的脸上渐渐有了生气,看着佝偻的背脊一点点挺直,看着死寂的眼睛里重新燃起光——那是对“活着”的渴望,最原始,也最珍贵。
他的心渐渐沉静下来。
杀人立威是必要的,但救人……或许更重要。
日头快要落山时,大部分人都领到了粮食。剩下一些年轻人,自觉地排在最后,领的分量也最少,但没人抱怨——他们知道,自己有力气,能熬。
就在分发快要结束时,一个瘦小的身影突然从人群里冲出来,“扑通”一声跪在萧辰面前。
是个少年。
最多十二三岁,瘦得颧骨高耸,眼睛大得吓人,穿着一身破烂单衣,光着脚,脚上全是冻疮。他跪在那里,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怕。
“恩、恩公……”少年声音尖细,带着哭腔,“俺……俺叫狗娃……俺爹娘……都死在矿洞里了……俺、俺没地方去……”
他抬起头,脏兮兮的脸上眼泪混着泥,划出两道白痕。
“俺愿给您当牛做马!求您……收留俺!”
说完,他重重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下。
两下。
三下。
萧辰看着这个叫狗娃的少年,看着他那双因为极度渴望而亮得吓人的眼睛,忽然想起了从前的自己——在冷宫里,在诏狱里,在流放的路上,也曾这样跪过,求过,磕过头。
求活命。
求一条路。
他弯下腰,伸手扶住狗娃的肩膀。
“起来。”他说。
狗娃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我不需要牛马。”萧辰看着他,一字一句,“我需要能握得住剑的人。”
“你能握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