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剑冢到窝棚区的路，萧辰走了整整一刻钟。
不是路远，是疼。
右腿的刀伤每走一步都像有锯子在骨头上来回拉，左肩的肿痛让他整条胳膊都抬不起来。他拄着青钢剑，一步一瘸，在昏暗的矿道里拖着长长的影子。剑尖划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甬道里回荡，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越靠近窝棚区，嘈杂声越大。
起初是模糊的嗡嗡声，像蜂巢被捣毁。渐渐能听清字句了——哭喊，咒骂，还有那种因为极度恐惧而拔高的尖叫。铁链拖地的哗啦声此起彼伏，中间夹杂着东西被打翻的碎裂声，像是有人在抢什么。
萧辰在最后一个拐角处停下，背靠着冰冷的岩壁，侧耳听。
“粮食！仓库的粮食在谁手里？！”
是一个尖厉的男声，听着耳熟——是监工里的一个，姓赵，外号“赵秃子”，因为早年打架被人扯掉过头皮，后来长了层薄毛，总戴着顶破毡帽遮掩。
“赵爷，真、真不知道啊……”另一个声音带着哭腔，是个老矿奴，“钥匙都在熊爷身上，熊爷他……”
“熊爷死了！”赵秃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意的煽动，“老子亲眼看见的！剑冢里全是尸体！都是那个新来的小子干的！”
窝棚区瞬间炸了锅。
“新来的？那个断手的小子？”
“他杀了熊爷？！”
“不可能！熊爷是开脉境……”
“尸体都看见了！还有王麻子、李疤子，全死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萧辰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几百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矿奴挤在狭窄的窝棚区空地上，一个个脸上写满恐惧和茫然。而赵秃子站在高处，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
“那小子就是个灾星！”赵秃子继续吼，“他一来，矿场就出事！先是他同伙被打个半死，接着熊爷他们就死了！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没人接话，只有压抑的喘息。
“意味着朝廷很快就会派人来查！”赵秃子声音里带着诡异的兴奋，“到时候，咱们这些活着的，全他妈是共犯！轻则发配到更苦的地方，重则……全部砍头！”
“轰——”
人群彻底乱了。
“不、不要！俺不想死！”
“俺家里还有老娘……”
“都是那小子害的！”
“对！抓住他！交给官府！”
萧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早就料到会这样——恐惧会让人失去理智，尤其是这些被压迫太久、早已麻木的人。只要有人稍加煽动，他们就会像没头的苍蝇，抓住眼前最近的那个“罪魁祸首”。
赵秃子，还有另一个监工“刘麻杆”——这两个熊罴的铁杆心腹，想趁乱夺权。而夺权的第一步，就是把所有罪名推到他头上，煽动矿奴们当炮灰。
算盘打得不错。
可惜，他们算错了一点。
萧辰深吸一口气，拄着剑，走出了拐角。
窝棚区的空地上，黑压压挤满了人。至少两百多个矿奴，有男有女，甚至有几个半大孩子缩在大人身后。所有人都面朝同一个方向——空地中央那堆破木箱搭成的“高台”。赵秃子就站在上面，光着膀子，露出瘦骨嶙峋的肋骨，头上那顶破毡帽歪戴着，手里挥舞着一根包铁木棍。
他身边站着刘麻杆——人如其名，又高又瘦，像根竹竿，脸上密密麻麻全是麻子。刘麻杆手里提着把砍刀，刀身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不知是谁的。
“弟兄们！”赵秃子还在吼，“抓住那小子，咱们才能活命！等朝廷的人来了，咱们就说……”
“说什么？”
声音不高，甚至有点沙哑。
但在这片混乱的嘈杂声中，像一颗冰珠子掉进热油锅，瞬间炸开一片死寂。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
萧辰站在窝棚区入口，拄着剑，一身破烂囚衣被血浸透了大半，左肩肿得老高，右腿缠着的布条渗着暗红。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睛因为失血和疲惫而布满血丝。
但他站得很直。
手里的青钢剑斜指着地面，剑尖还在滴血——是他自己的血，从腿上伤口流下来，顺着剑身往下淌。
“说啊，”萧辰看着赵秃子，声音平静得吓人，“等朝廷的人来了，你们要说什么？”
赵秃子愣住了。
他没想到萧辰还敢出现，更没想到是这副模样——明明伤得这么重，明明站都站不稳，可那双眼睛……冷得像冰窟窿，看一眼就让人从脚底板往上冒寒气。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说什么？”赵秃子强行挺起胸膛，挥舞着木棍，“就说你杀了熊爷！杀了监工！你是逃犯，是逆贼！我们……我们是被你胁迫的！”
“对！”刘麻杆也鼓起勇气，举着砍刀往前一步，“弟兄们，别怕他！他伤成这样，撑不了多久！一起上，剁了他！”
人群骚动起来。
有几个年轻力壮的矿奴面露凶光，开始往前挤。他们不是被煽动了，是看到了机会——如果真如赵秃子所说，抓住这个“逆贼”能换条活路，那为什么不干？反正都是死，不如搏一搏。
萧辰看着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又看向赵秃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看得赵秃子心里发毛。
“赵秃子，”萧辰说，“熊罴死了，你很高兴吧？”
“你、你胡说什么！”
“他活着的时候，你不过是他脚下一条狗，每天摇尾乞怜，就为多分一口肉。”萧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现在他死了，你觉得机会来了，想当新的‘爷’，对吧？”
赵秃子脸色涨红:“放你娘的屁！”
“那你告诉我，”萧辰目光扫过人群，“熊罴活着的时候，克扣你们口粮，动辄打骂，把人活活打死挂在木桩上——那时候，你在干什么？”
人群安静了。
那些原本往前挤的矿奴，脚步也停了。
“你在帮他数鞭子。”萧辰一字一句，“去年冬天，老王头因为挖不够矿石，被熊罴吊起来打。是你，赵秃子，在旁边数数——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老王头咽气的时候，你还在笑，说他装死。”
人群中，一个老矿奴浑身一颤，低下头。
“还有你，刘麻杆。”萧辰转向那个瘦高个，“上个月，西边窝棚区的小丫头病了，她娘想讨点热水，你把她踹进泥坑，说‘贱命也配喝水’。”
一个中年妇人捂住嘴，眼泪涌出来。
赵秃子慌了。
他没想到萧辰会来这一手。矿场几百号人，谁没受过欺压？真要翻旧账，他和刘麻杆能被人活撕了！
“别听他的！”赵秃子嘶声吼，“他在挑拨离间！他想让咱们内讧，好趁机逃跑！”
“对！”刘麻杆也喊，“弟兄们，想想朝廷！想想活命！”
人群又开始动摇。
萧辰叹了口气。
他知道，光靠说没用。这些人被压迫太久了，早已失去了反抗的勇气和判断力。他们需要的不是道理，是……一个结果。
一个让他们看清谁才是真正威胁的结果。
“赵秃子，”萧辰忽然说，“你不是要抓我吗？”
他拄着剑，往前走了两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不是敬畏，是恐惧。这个浑身是血的少年，身上有种让他们本能害怕的东西。
“来，”萧辰停在离木箱高台三丈远的地方，松开拄着的剑，任由它斜插在地上，“我就站在这里。你不是要抓我，要剁了我吗？”
赵秃子脸色变幻。
他看看萧辰，看看自己手里的木棍，又看看周围的人群。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他，等着他行动。
不能怂。
赵秃子一咬牙，从木箱上跳下来，提着木棍冲了过去。
他没有直接攻击，而是绕着萧辰转圈，寻找破绽——这是跟熊罴学的，对付受伤的猎物要谨慎。萧辰右腿有伤，左肩不能动，只要避开正面……
他找到了机会。
萧辰因为腿伤，重心不稳，身体微微往右倾斜了一瞬。
就是现在！
赵秃子低吼一声，木棍抡圆了砸向萧辰受伤的左肩——这一棍要是砸实了，整条胳膊都得废！
木棍带着风声落下。
然后停住了。
不是赵秃子停的，是他的手腕，被一只手抓住了。
萧辰的右手。
那只刚刚新生、皮肤还嫩着的右手，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扣住了赵秃子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赵秃子甚至能听见自己腕骨被捏得咯咯作响。
“你……”赵秃子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萧辰没给他反应的时间。
左手——那只本该废了的左手，突然抬起，食中二指并拢，如剑般刺出。
不是刺向赵秃子，是刺向他另一只手里的木棍。
“咔。”
一声轻响。
包铁的木棍，从中间断成两截。断口平整，像被利刃削过。
赵秃子傻眼了。
这他妈是什么功夫？！
没等他回过神，萧辰右手发力，一拧一拽——
“啊！”
赵秃子惨叫着被拽得往前扑倒。萧辰顺势抬膝，狠狠撞在他腹部。
“呕……”
赵秃子像只虾米一样弓起身子，中午吃的窝头混着酸水全吐了出来。萧辰松手，他瘫软在地，捂着肚子抽搐，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快得所有人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看见赵秃子冲上去，然后就像条死狗一样趴在了地上。
刘麻杆吓傻了。
他提着砍刀，站在木箱上，进退两难。跑？下面全是人，跑不掉。打？赵秃子一个照面就废了，他上去也是送死。
萧辰没看他。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截断掉的木棍，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走向赵秃子。
赵秃子还在干呕，看见萧辰过来，吓得往后缩:“别、别杀我……我错了……饶命……”
萧辰在他面前蹲下。
“刚才你说，”萧辰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要把我交给朝廷，换你们活命？”
“我、我瞎说的……”
“不，你说得对。”萧辰打断他，“我确实是逃犯，确实杀了人。但你知道朝廷的人来了，会怎么做吗？”
赵秃子茫然摇头。
“他们会把矿场所有人——包括你，包括刘麻杆，包括这些矿奴——全部抓起来，严刑拷打，问谁是我的同伙。”萧辰盯着他的眼睛，“你觉得，到时候会有人替你说话吗？”
赵秃子脸色惨白。
“还是说，”萧辰继续，“你觉得他们会信你的话，放过你这个……‘帮凶’？”
“我、我不是……”
“你是。”萧辰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熊罴做的每一件恶事，都有你的份。你手上沾的血，不比熊罴少。”
他抬起手里的半截木棍。
赵秃子瞳孔骤缩，嘶声尖叫:“不——！！”
木棍落下。
不是砸，是刺。
半截木棍的断口很锋利，在萧辰手中像一柄粗糙的短矛，精准地刺进赵秃子心口。
“噗嗤。”
闷响。
赵秃子的尖叫戛然而止。他瞪大眼睛，看着插在自己胸口的那截木头，又看看萧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涌出一口血沫，头一歪，死了。
萧辰松开手，任由木棍插在尸体上。
他转身，看向木箱上的刘麻杆。
刘麻杆浑身一颤，“哐当”一声，砍刀掉在地上。他腿一软，从木箱上滚下来，连滚爬爬地往后缩，裤裆湿了一片——吓尿了。
萧辰没追。
他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整个窝棚区。
几百号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地上赵秃子的尸体，看着那截插在心口的木棍。恐惧像实质的冰水，从每个人头顶浇下来，冻得他们动弹不得。
萧辰弯腰，拔出插在地上的青钢剑。
剑身上还沾着他的血，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他拄着剑，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从今天起，这里，我说了算。”
死寂。
只有风声穿过窝棚缝隙的呜咽。
萧辰看着那一张张麻木、恐惧、茫然的脸，心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片冰凉的疲惫。
但这只是个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