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冢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萧辰拄着青钢剑站在尸堆中央,喘气的声音像破风箱,每一次吸气都扯得肺叶生疼。左肩被熊罴拳罡震伤的地方已经肿得发亮,皮肉下渗着暗红色的瘀血;右腿那道刀伤深可见骨,血还在汩汩往外冒,顺着裤腿往下淌,在脚边积了一小洼。
但他没时间处理自己的伤。
石猛还躺在那座剑丘旁,胸口微弱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萧辰咬着牙,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他跪在石猛身边,撕开自己还算干净的里衣下摆,又从怀里掏出那株没用完的碧灵草——叶子已经有些蔫了,但汁液应该还有效。
“石猛哥,”他哑着嗓子说,“撑住。”
碧灵草的汁液滴在石猛胸口最深的伤口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昏迷中的石猛身体颤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呜咽,但没醒。伤口处的血肉在草汁作用下缓慢收拢,渗血的速度明显慢了。
萧辰松了口气,这才开始处理自己的伤。
他先撕开左肩的囚衣——布料和血痂粘在一起,撕开时带下一小块皮肉,疼得他闷哼一声。伤口很深,能看见白森森的骨头,边缘的皮肉已经泛黑,是被熊罴的罡气侵蚀的痕迹。他咬碎一大把碧灵草叶,敷在伤口上。清凉感瞬间压住了灼痛,但骨头里的钝疼还在持续。
右腿的伤更麻烦。刀口从大腿外侧一直划到膝盖,皮肉外翻,血糊糊一片。萧辰扯下裤腿当绷带,用碧灵草汁浸透后紧紧缠上去,打了个死结。做完这些,他已经满头冷汗,眼前金星乱冒。
不能晕。
他狠掐自己大腿,借着疼痛保持清醒。然后站起身,开始搜索尸体。
熊罴的尸体倒在离高台最近的地方,独眼还睁着,瞳孔扩散,死不瞑目。萧辰蹲下身,手伸进他怀里摸索——触手冰凉,粘腻,是血。他强忍着恶心,掏出一串沉甸甸的钥匙,几块碎银子,还有一个小瓷瓶。
瓷瓶是青色的,瓶身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写着三个字:“回春丹”。
萧辰拔掉木塞,倒出一颗——龙眼大小,褐色,闻着有淡淡的药香。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品级的丹药,但既然是熊罴贴身藏的,应该不差。他回到石猛身边,掰开他的嘴,把丹药塞进去,又喂了点水。
丹药入口即化。
石猛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些。萧辰松了口气,这才把剩下的两颗丹药小心收好。
他又去搜其他监工的尸体。
总共十七具尸体,加上熊罴是十八个。萧辰搜得很仔细,连靴子夹层都没放过。收获不多,但有用:七把还算完好的腰刀,三柄短剑,几袋干粮,十几两散碎银子,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火折子、皮水囊、磨刀石……
最重要的发现,是在一个监工的内袋里找到的:半张地图。
羊皮纸的,边缘烧焦了,只剩右半边。上面画着矿场的简易布局,标注了几个地方:窝棚区、仓库、矿洞口、还有……一条用红笔圈出来的虚线,从仓库后面一直延伸到矿场边缘的山壁,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密道,通三里外野狼谷”。
密道。
萧辰眼睛一亮。如果有密道,他们撤离就方便多了。
他把所有缴获的东西堆在一起,用一块破布包好,背在背上。然后弯腰,把石猛扶起来,背到背上。
石猛很重,一身结实的肌肉像铁疙瘩。萧辰本来就受了伤,这一背差点跪下去。他咬着牙,拄着青钢剑当拐杖,一步一步往剑冢深处挪——那里有几块天然形成的岩石屏障,相对隐蔽,适合藏身。
走了十几步,石猛忽然咳嗽起来。
“石猛哥?”萧辰停下。
石猛没醒,但嘴唇动了动,发出含糊的声音:“水……”
萧辰赶紧把他放下,从缴获的水囊里倒出一点水,凑到他嘴边。石猛本能地吞咽,喝了小半口,又昏睡过去。
萧辰盯着他的脸看了会儿,确认暂时死不了,这才继续背着他走。
终于挪到岩石屏障后面。这里离高台不远,能看见那九柄巨剑沉默矗立的影子,也能看见满地残剑和尸体。萧辰把石猛靠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上,又从包裹里翻出一件从监工身上扒下来的皮袄,盖在他身上。
做完这一切,萧辰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累,太累了。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灵魂都被掏空了的疲惫。丹田里的剑元海旋转得很慢,银色漩涡黯淡无光,中心那点血色也缩成了针尖大小——刚才强行催动残剑暴起那一击,几乎抽干了他所有能量。
更糟的是反噬。
两块碎片在体内隐隐躁动,像烧红的烙铁在血肉里翻滚。尤其是胸口玉佩融合的位置,一阵阵发烫,烫得他心慌。他知道这是强行使用超出自己境界力量的代价,但现在没得选。
他闭上眼睛,尝试运转《天剑诀》第一层“御气篇”。
心法口诀在脑海里流过,剑元海随着意念开始加速旋转。很慢,很勉强,像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每转一圈都带来经脉撕裂般的痛。但疼痛过后,一丝微弱的、冰凉的气流从剑元海中泵出,顺着经脉缓缓游走,修复着受损的血肉。
左肩的伤口开始发痒,那是新肉在生长。
右腿的刀伤传来麻木感,血彻底止住了。
就连胸口碎片躁动带来的灼痛,也随着这股气流的游走而减轻了些。
萧辰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新生的拇指。皮肤还很嫩,颜色比周围浅,但五指并拢时能稳稳地握成拳。他试着做了几个握剑的动作,虽然还有点生疏,但不再有那种残缺无力的感觉。
能握剑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庆幸,是苦涩,也是……恨。如果不是皇后,如果不是国师,如果不是这吃人的世道,他本可以堂堂正正地握着剑,在阳光下练武、成长,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尸堆里、在黑暗中,用仇人的血来祭剑。
“呼……”
萧辰长出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活着,让石猛活着,离开这里,才是最重要的。
他重新站起来,走到岩石屏障边缘,往外看。
剑冢还是那个剑冢,残剑如山,死寂如坟。但多了十八具尸体,空气里的血腥味更重了。远处,剑冢入口那个被砸开的破洞黑黢黢的,像巨兽张开的嘴。
得把洞口堵上。
萧辰拄着剑走过去。碎石满地,都是熊罴他们砸墙时崩落的。他挑了几块最大的,一块块拖过来,垒在破洞前。石头很重,他搬得气喘吁吁,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但他没停。
垒到一半时,矿洞深处忽然传来隐约的骚动声。
不是脚步声,是那种压抑的、混乱的人声,还有铁链拖地的哗啦声——是矿奴。刚才那场战斗的动静太大,剑冢里的剑鸣、碰撞声、惨叫声,一定传出去了。那些被囚禁在窝棚里的矿奴,恐怕已经吓得炸了锅。
萧辰动作一顿。
他握着剑,侧耳倾听。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能听出是很多人,脚步杂乱,还夹杂着惊恐的议论:
“刚、刚才什么动静?”
“好像是从剑冢传来的……”
“熊爷进去了就没出来……”
“要不要……去看看?”
“你疯了!万一……”
萧辰眼神冷了下来。
矿奴们被惊动了,这是好事,也是麻烦。好事是,熊罴死了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开,矿场的秩序将彻底崩溃;麻烦是,混乱中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有人会逃,有人会抢,有人会趁乱报复,更可能有人会来剑冢探个究竟,发现他和石猛。
不能让他们进来。
至少现在不能。
萧辰加快速度,把最后几块石头垒上去。破洞被堵住了大半,只剩一条窄缝能勉强挤进一个人。他守在缝前,手握青钢剑,静静等着。
脚步声停在洞口外。
火把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剑冢地面上投出晃动的光影。有人扒着缝隙往里看,但里面太黑,看不清什么。
“好像……没人?”
“我闻到血味了……”
“要不……进去看看?”
“要进你进,我可不敢……”
外面的人争执起来。萧辰屏住呼吸,握剑的手紧了紧。他现在的状态,打不了几个人。如果真有人硬闯……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有、有死人!”
“是监工!是王麻子!”
“还有李疤子!”
“都、都死了?!”
惊恐的喊叫声炸开。紧接着是慌乱的脚步声,铁链哗啦声,有人摔倒的闷响,有人哭喊“快跑”——矿奴们吓破了胆,一窝蜂地往回跑,火把的光迅速远去,洞口重新陷入黑暗。
萧辰松了口气,但心没放下。
矿奴们看见了尸体,熊罴死的消息瞒不住了。接下来,矿场会乱成什么样?
他转身,走回岩石屏障后。石猛还在昏睡,呼吸平稳了些。萧辰在他身边坐下,从包裹里拿出那串从熊罴身上搜到的钥匙。
钥匙沉甸甸的,一共七把,形状各异。最大的一把是铜的,有巴掌长,钥匙齿复杂;最小的只有手指长,铁制的,锈迹斑斑。
萧辰的目光落在那把铜钥匙上。
仓库钥匙。
熊罴控制矿场的命脉。有了它,就能打开仓库,拿到粮食、工具、药材……还有,熊罴这些年搜刮的、本属于矿奴们的东西。
他握着钥匙,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齿。
矿洞深处,隐约还能听见远处的骚动声,像潮水在黑暗中涌动。
萧辰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像结冰的湖。
“该清理了。”
他低声说,声音在死寂的剑冢里回荡,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