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柄入手,冰凉,沉重,带着金属特有的质感。
萧辰的五指——完整的、包括新生拇指的五指——紧紧握住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青钢剑比想象中更沉,剑身约三尺,宽两指,是标准的制式长剑。剑脊笔直,剑刃虽有几处细小崩口,但整体还算锋利,在穹顶晶体的冷光下泛着青幽幽的寒芒。
这是萧辰这辈子握过的第三柄剑。
第一柄是木剑,母妃亲手削的,陪他练了十年基本功,最后在离宫时不知丢在了哪里。
第二柄是梦里、幻境里的剑,虚幻,缥缈,触之即碎。
现在这柄,是真的,铁的,能杀人的剑。
“剑?”熊罴盯着萧辰手里的青钢剑,独眼里闪过一丝轻蔑,“你以为拿把破铜烂铁,就能翻盘?”
他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咔吧脆响,然后朝地上啐了口唾沫:“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境界差距!”
话音未落,人已暴起。
这一次熊罴没再留手。开脉境的修为全面爆发,周身腾起淡淡的白色气雾——那是真气在经脉里高速运转,透过毛孔外溢形成的“气罡”。虽然稀薄,但足以让他的拳脚威力倍增,速度更是快了一倍有余!
拳头如陨石般砸来,拳罡未至,劲风已压得萧辰呼吸困难。
躲不开。
萧辰瞬间判断出这一拳的轨迹——不是一道,是三道虚影交错封死了所有闪避角度。熊罴动了真怒,要用最狂暴的方式碾碎这个屡次出乎他意料的小子。
那就……不躲。
萧辰双手握剑——左手在下,右手在上,新生拇指扣住剑柄尾端——迎着拳影,一剑刺出。
没有招式,没有花哨,就是最基本的“刺”。
但在剑出的瞬间,丹田处剑元海猛然旋转,银色漩涡中心那点血色爆发出刺目光芒。一股冰凉的、锋锐到极致的气流奔涌而出,顺着双臂经脉注入剑身——
“嗡!”
青钢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
剑身上那些细小的崩口突然亮起微光,像星辰被点亮。剑尖处,一道三寸长的无形剑气悄然延伸,撕裂空气,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嗤嗤声。
剑气对拳罡。
“轰——!!!”
巨响在剑冢里炸开,震得岩壁簌簌落灰。碰撞处迸发出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横扫出去,将最近几座剑丘上的残剑震得哗啦作响,十几柄锈剑当场崩碎。
萧辰倒飞出去。
像被狂奔的犀牛撞中,整个人离地三尺,在空中划过一道狼狈的弧线,重重摔在五丈外的剑堆里。后背撞断了好几柄斜插的残剑,断口刺进皮肉,疼得他眼前发黑。喉咙一甜,又一口血涌上来,他死死咬着牙,硬生生咽了回去。
但他没松手。
青钢剑还牢牢握在手里,剑身在震颤,剑鸣未绝。
熊罴站在原地,没退。
但他脸上的轻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惊疑不定。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拳——拳面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鲜血淋漓。伤口边缘不是撕裂伤,而是……平滑的切面,像被极锋利的刀刃划过。
剑气,竟然破开了他的护体罡气?
这怎么可能!
开脉境对淬体境(如果萧辰现在算淬体境的话),应该是绝对的碾压。真气护体之下,普通刀剑难伤,更别说一个刚摸剑的小子挥出的剑气!
“你……”熊罴盯着萧辰,独眼里第一次有了忌惮,“你那不是真气……是什么鬼东西?”
萧辰撑着剑站起来,抹掉嘴角的血沫,没说话。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剑元海、剑意雏形、玉佩融合、天剑碎片……这些概念太陌生,太诡异,他自己都没完全搞懂。他只知道一件事——要赢,必须赢,否则石猛会死,自己会死,母妃的仇永远报不了。
“不说?”熊罴狞笑,“那就打到你说!”
他不再单打独斗,挥手喝道:“一起上!耗死他!”
周围的监工和守卫早等得不耐烦了,闻言一拥而上。十八个人,刀棍齐出,从四面八方围剿而来。他们虽然不是修士,但都是矿场里摸爬滚打的老手,下手狠辣,配合默契,瞬间封死了萧辰所有退路。
萧辰只能战。
青钢剑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青光,左支右绌,艰难地格挡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他没有系统的剑法,只能凭着剑意雏形带来的“预判”能力,和脑海中那些零碎的、来自剑傀试炼的战斗本能,勉强招架。
但双拳难敌四手。
一棍砸在左肩,旧伤崩裂,血瞬间浸透囚衣。一刀划过右腿,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后背挨了一脚,整个人向前扑倒,剑差点脱手。
萧辰在地上滚了两圈,躲开紧随而来的刀锋,拄着剑站起来,大口喘气。身上又添了七八道伤口,血顺着衣角往下滴,在脚下积了一小滩。
这样下去不行。
剑元海里的能量在快速消耗,已经不足四成。体力更是濒临枯竭,新生的经脉传来撕裂般的痛,像要再次崩碎。
必须……想办法。
萧辰的目光扫过剑冢。
满地残剑,堆积如山。这些剑虽然腐朽,但毕竟曾是兵器,毕竟曾饮过血,毕竟……残留着微弱的“剑魂”。
剑意雏形,能“看见”剑理,能“感知”轨迹,那能不能……沟通这些残剑?
一个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
萧辰一边格挡攻击,一边开始有意无意地向剑冢边缘移动——那里剑堆最高,残剑最多,像一座座金属坟墓。
熊罴看出他的意图,狂笑道:“想跑?往哪儿跑?这剑冢是死地!”
他亲自堵在萧辰的退路上,拳罡如雨,逼得萧辰只能不断后退,离剑堆越来越近。
终于,萧辰退到了一座最高的剑丘旁。
背靠剑山,再无退路。
监工们狞笑着围上来,像群狼围住受伤的猎物。熊罴站在最前面,独眼里满是残忍的快意:“小子,还有什么遗言?”
萧辰拄着剑,低着头,胸口剧烈起伏,看起来已到强弩之末。
但没有人看见,他垂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暗金色的微光。
也没有人听见,他嘴唇微动,无声地念着什么——
不是口诀,不是咒语,而是一种……呼唤。
用剑意,用剑元海里那点血色,用灵魂深处与这剑冢隐隐共鸣的东西,去呼唤那些沉睡的、死去的剑。
起初没有反应。
残剑还是残剑,锈迹斑斑,死气沉沉。
但萧辰没有放弃。他将仅存的剑元海能量全部灌注进这个“呼唤”中,意识像一张网,撒向整座剑冢。他“看见”了每一柄残剑的“剑魂”——微弱如风中残烛,破碎如镜花水月,但它们确实存在,像死去的战士还残留着最后一点执念。
然后,他“说”:
帮我。
两个字,用剑意传递出去。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熊罴已经举起拳头,监工们已经扬起刀棍,死亡近在咫尺——
“嗡。”
第一声剑鸣,来自萧辰背靠的那座剑丘。
很轻,很微弱,像垂死之人最后一声叹息。
但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一百声……整座剑冢,所有的残剑,在这一刻同时震颤!
不是之前那种有规律的嗡鸣,而是……躁动,愤怒,像被惊醒的亡灵,像被亵渎的坟墓。金属摩擦声、剑身震颤声、锈片剥落声,汇聚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噪音。
“什么鬼东西?!”一个监工惊恐地后退。
熊罴脸色大变:“不对劲!快杀了他!”
但已经晚了。
萧辰抬起头,眼睛里暗金色的光芒大盛。他举起左手——不是握剑的那只手,是空着的、沾满血的那只手,对着周围所有的残剑,虚虚一握。
“起。”
话音落下的瞬间,数十柄残剑拔地而起!
不是飞剑术那种优雅的控制,而是狂暴的、蛮横的、像被无形巨手硬生生从地里拽出来的挣脱。断剑,残刃,锈片,甚至一些只剩下剑柄的废铁,全部悬浮到半空,剑尖齐齐指向——熊罴和那些监工。
剑身上,残留的“剑魂”在燃烧。
发出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光芒——血色的光,像回光返照,像垂死一击。
然后,如暴雨般射下。
“躲开!!!”熊罴嘶声怒吼,双臂交叉护在身前,护体罡气催到极致。
但那些剑太多了,太密了,从四面八方,无死角覆盖。监工们惨叫连连,有人被断剑贯穿胸膛,有人被残刃削掉半个脑袋,有人被锈片划开喉咙。血花在剑冢里绽放,像一朵朵凄厉的红梅。
熊罴硬扛了十几柄残剑的冲击。
护体罡气被一层层削弱,最后“噗”一声破碎。一柄断剑刺穿他左肩,一柄残刃划过他右腿,最致命的一剑——一柄只剩半尺剑身的短剑,从他腹部斜斜刺入,从后背穿出。
“呃……”熊罴低头,看着肚子上那个血洞,又抬头,看向萧辰。
萧辰还站在那里,拄着剑,脸色苍白如纸,显然刚才那一击抽空了他所有力量。但他站得很直,眼睛很亮,像剑锋上反射的寒光。
“你……”熊罴嘴唇蠕动,血沫从嘴角涌出,“不是废人……你是……”
他没能说完。
瞳孔扩散,身体晃了晃,轰然倒地。
独眼还睁着,死死瞪着剑冢穹顶那些发光的晶体,像在质问苍天,又像在不甘。
剑冢重新陷入死寂。
残剑散落一地,和尸体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兵器,哪些是尸体。还活着的几个监工吓破了胆,连滚爬爬地逃向入口,头也不敢回。
萧辰拄着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走到熊罴尸体旁,蹲下身,从熊罴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串钥匙,包括他脚镣的钥匙,也包括……矿场仓库的钥匙。
他把钥匙揣进怀里,又捡起熊罴掉落的腰刀——精钢打造,比青钢剑厚重得多。
然后他转身,走向石猛。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踉跄。但他走得很稳,很坚定。
因为战斗还没结束。
矿场还在,皇后的人还在,仇……还在。
但他现在,有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