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冢的震颤持续了三息才渐渐平息。
万剑的光芒黯淡下去,重新变回沉默的残骸。只有高台上空荡荡的石座,和萧辰体内奔涌的全新力量,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右手五指握紧又松开,新生拇指的触感还有些陌生,但那种完整的、能够重新“握住”什么东西的感觉,让萧辰眼眶发热。他低头看向掌心——皮肤下隐约有淡金色的纹路一闪而过,像剑身上的铭文,又像是某种烙印。
丹田处的剑元海缓缓旋转,银色的漩涡中心那点血色沉静如星。每一次旋转都泵出冰凉的、锋锐的气流,顺着拓宽后的经脉游走全身,修复暗伤,冲刷瘀滞。左肩的剑伤在发痒,那是血肉在快速愈合;右手断指处的生长痛已经消退,只剩新皮新肉与旧肢体磨合的微妙异样感。
他变强了。
但还不够。
“轰——!!!”
更剧烈的撞击声从剑冢入口方向传来,还夹杂着岩石崩裂的脆响和监工们粗野的呼喝。熊罴的怒吼像受伤的野兽,隔着重重岩壁依然清晰可闻:
“再砸!这破墙撑不了多久了!”
萧辰深吸一口气,转身快步走向石猛。碧灵草的效果显著,石猛胸口的伤已经止住血,凹陷的胸骨似乎也在草汁的滋养下缓慢复位。但他脸色依然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寒毒和内伤不是外药能轻易治愈的。
“石猛哥,”萧辰蹲下身,轻声道,“我得去挡住他们。你……撑住。”
石猛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但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
萧辰替他理了理散乱的衣襟,然后站起来,面向剑冢入口。
他需要时间。
剑元海初成,剑意雏形刚悟,新生的拇指还未熟悉——这一切都需要时间磨合、适应。但熊罴不会给他时间。
所以,只能打。
“轰隆——!!!”
最后一声巨响。
堵住入口的那面石壁,在连续不断的撞击下终于崩碎。碎石如雨飞溅,烟尘滚滚,十几道身影从破口处冲了进来。
是熊罴和他手下的监工,还有几个陌生的面孔——穿着矿场守卫的制式皮甲,应该是熊罴调来的援兵。总共十八个人,个个手持武器,火把高举,昏黄的光在剑冢里摇晃,映出一张张狰狞或贪婪的脸。
熊罴冲在最前面。
他独眼里全是血丝,脸上横肉抽搐,显然砸开石壁也耗费了不少力气。但当他看清剑冢内的景象时,所有的疲惫都变成了暴怒——
高台空荡荡。
那柄让他心悸又垂涎的暗金古剑,不见了。
“剑呢?!”熊罴咆哮,声音震得岩壁簌簌落灰,“老子的剑呢?!”
他的目光扫过剑冢,很快锁定在萧辰身上。当看见萧辰完整无缺的右手时,独眼猛地瞪大:“你的手……还有你的伤……”
熊罴不傻。能在黑石矿场这种地方当上监工头目,靠的不只是武力,还有眼力和心计。他一眼就看出萧辰的变化——不只是手伤痊愈,是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从前是孱弱、破碎、随时会熄灭的残烛,现在……像一柄刚出鞘的剑,虽然稚嫩,但锋刃已显。
“你拿了剑。”熊罴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冰,“交出来,老子留你全尸。”
萧辰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又缓缓握拳。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剑冢里格外刺耳。
这个动作激怒了熊罴。
“找死!”
他不再废话,一步踏出,地面震颤。开脉境的力量彻底爆发,浑身肌肉贲张,青筋如蚯蚓般在皮肤下蠕动。他没有用武器——对付一个“废人”,用拳头就够了。
一拳轰出。
简单,粗暴,没有任何花哨。但这一拳带着开脉境特有的“拳罡”——不是真气外放,是力量凝聚到极致,压缩空气形成的冲击波。拳未至,罡风已到,刮得萧辰囚衣猎猎作响,脸颊生疼。
若是半个月前,这一拳就能要他的命。
若是三天前,他只能闭目等死。
但现在——
萧辰侧身。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生疏,像是还不习惯这具焕然一新的身体。但他侧身的角度很刁钻,刚好卡在拳罡最薄弱的位置。罡风擦着他胸前过去,在身后的剑丘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刮痕,几柄残剑应声而断。
熊罴的拳头落空了。
他愣了一下。
不是惊讶萧辰能躲开——兔子急了还咬人,垂死挣扎罢了。他惊讶的是……萧辰躲闪的方式。那不是慌乱中的本能闪避,而是……预判?像是提前看到了拳头的轨迹,提前站在了最安全的位置。
“有点意思。”熊罴咧嘴,露出黄牙,“看来那柄剑给了你不少好处。”
他不再轻敌。
第二拳,不再是直拳,而是勾拳。角度更刁钻,速度更快,拳罡更凝实。这一拳封死了左右闪避的空间,要么硬接,要么后退——而后退的方向,是另外三个监工早就堵住的退路。
萧辰没退。
他抬起右手,不是握拳迎击,而是……并指。
食指中指并拢,拇指扣住无名指和小指,形成一个简陋的“剑指”。这个动作他在幻境里做过,在昭阳殿前对着皇后做过,那时手里有剑,心中有恨。
现在手里无剑。
但心中有剑意。
丹田处,剑元海猛然加速旋转。银色漩涡中心那点血色爆发出炽热的光,一股冰凉的、锋锐到极致的气流从漩涡中泵出,顺着经脉奔涌,汇聚到并拢的食中二指——
然后,挥出。
没有剑,没有光,甚至没有破空声。
只有一道无形的、几乎无法被肉眼察觉的“线”,从萧辰指尖延伸出去,切开空气,切开尘埃,切开熊罴拳头上凝聚的罡风,最后——
“嗤!”
轻响。
像利刃划过绸缎。
熊罴的拳头停在了半空。
不是他主动停的,是……被挡住了。那道无形的“线”撞在他拳头上,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烈,只是在他精钢打造的臂甲上,留下了一道深达半寸的斩痕。
斩痕边缘光滑如镜,切面反射着火把的光,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熊罴低头,看着臂甲上的斩痕,独眼里第一次露出了……惊骇。
“剑气……”他喃喃道,声音发干,“你……凝元境?不对……你没有真气外放……”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萧辰:“你他妈到底什么修为?!”
萧辰没回答。
他也回答不了。
因为刚才那一击,抽走了剑元海近三成的能量。新生漩涡的旋转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那点血色都黯淡了些。更糟的是,强行催动剑意雏形越阶攻击,对经脉造成了反震——他感觉喉咙一甜,一股腥气涌上来。
他咬着牙,硬生生咽了回去。
但嘴角还是渗出了一丝血迹。
熊罴看见了那丝血。
他愣了愣,然后突然狂笑:“哈哈哈!我就说!一个废人怎么可能突然有修为!你那是透支!是拼命!”他甩了甩手臂,臂甲上的斩痕触目惊心,但没伤到皮肉,“再来啊!看看你能挥几道剑气!”
他说着,再次踏步向前。
这一次,他不再留手。开脉境的力量全面爆发,每一步踏出都震得地面龟裂,拳脚交加,攻势如暴雨般倾泻而下。他没有武器,但那双拳头就是最可怕的凶器,每一拳都足以开碑裂石。
萧辰只能躲。
靠着剑意雏形带来的“看破轨迹”的能力,他在拳脚间艰难闪避。动作依然生疏,好几次差点被击中,靠着新生的右手险之又险地格挡、卸力。但每一次接触,都震得他气血翻腾,经脉像被铁锤反复捶打。
这样下去不行。
他挡不住,也耗不起。
必须……想办法。
萧辰一边闪躲,一边用眼角余光扫视四周。剑冢里遍地是残剑,但那些剑大多腐朽不堪,一碰就碎。高台上空荡荡,九柄巨剑虽然完整,但他拔不动——刚才试过,纹丝不动。石猛还躺在远处,昏迷不醒……
等等。
萧辰的目光,落在了石猛身边。
那里,插着一柄剑。
不是残剑,是一柄相对完整的、剑身细长的青钢剑。剑柄缠着的皮革已经腐烂,但剑身还算光亮,没有太多锈迹——那是之前剑傀解体时,从其中一具剑傀身上脱落下来的,刚好落在石猛身旁。
一柄真正的剑。
萧辰心脏猛跳。
他需要剑。
剑意雏形需要载体,剑气需要媒介。并指为剑终究是取巧,无法发挥真正威力。如果有一柄剑……
“想拿剑?”熊罴看出了他的意图,狞笑着一拳轰向他必经之路,“做梦!”
拳风封锁了去路。
萧辰咬牙,再次并指挥出剑气——这一次更弱,只在熊罴胸口皮甲上留下一道浅痕。反震之力让他喉咙里的血再也压不住,“哇”一声吐了出来。
淤血溅在地上,暗红粘稠。
但借着吐血的力道,他身体顺势后仰,一个狼狈的滚翻,竟然从熊罴拳风最弱的缝隙里钻了过去,扑向那柄青钢剑。
三丈。
两丈。
一丈——
指尖触到了冰冷的剑柄。
握住。
用力一拔——
“锵!”
长剑出鞘。
剑身如水,映出萧辰染血的脸,和那双锐利如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