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浓稠的墨，灌满了整个甬道。
萧辰背着石猛，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冲。脚下是湿滑的碎石，头顶是低矮的岩壁，好几次他差点撞上去。背后追兵的灯笼光在拐弯处晃动，像鬼火，越来越近。熊罴的咆哮声在狭窄的通道里被挤压变形，像困兽的嘶吼:
“小子！你跑不了！这矿洞老子闭着眼睛都能走！”
石猛的血浸透了萧辰的后背，温热的、粘稠的，每跑一步就往下淌一点。萧辰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微弱，断断续续，每次吸气都带着血沫破碎的咕噜声。
“石猛哥……撑住……”萧辰喘着粗气，声音在黑暗里发颤。
石猛没回应。他已经昏迷了，只有那只完好的左手还死死抓着萧辰的肩膀，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前面出现了岔路。
三条甬道，黑黢黢的洞口像三张等着吞噬的嘴。萧辰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来过这么深的地方。深井队的矿道他只熟悉前三分之一，再往里就是禁区，据说有塌方，有寒毒喷发，有……别的什么东西。
灯笼光逼近了，能听见监工们粗重的喘息和铁链拖地的哗啦声。
没时间犹豫。
萧辰一咬牙，冲进了最左边那条路。
这条路更窄，岩壁湿漉漉的，摸上去像蛇皮。空气里有股浓重的霉味，还混着一丝……铁锈味？萧辰顾不上分辨，埋头猛冲。可跑了不到二十丈，他就停住了——
前面没路了。
不是塌方，而是整条甬道被一道石壁封死了。石壁很粗糙，像是天然形成的，但位置太正，正正堵住去路，严丝合缝，连条缝都没有。
死路。
萧辰的心沉到了底。
他回头，灯笼光已经出现在岔路口，熊罴的声音清晰可闻:“左边！脚步声往左边去了！”
跑不掉了。
萧辰把石猛轻轻放在地上，转身面对着来路。他握紧右拳——四根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丹田里的气种微弱地旋转着，像风中残烛，吐出的气流细得几乎感觉不到。
但还能打一拳。
最后一拳。
他盯着那片越来越亮的灯笼光，脑子里飞快闪过很多画面:母妃撞柱时的血，小荷七窍流血的脸，福贵临死前指向槐树的手……现在，轮到石猛了。
也好，他想。黄泉路上，有人作伴。
灯笼光拐过最后一道弯，照在他脸上。
熊罴带着三个监工出现在甬道那头。灯笼举得很高，昏黄的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投在湿漉漉的岩壁上，像一群张牙舞爪的恶鬼。
“跑啊？”熊罴咧嘴笑，独眼里全是戏谑，“怎么不跑了？”
他慢悠悠地往前走，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监工们跟在后面，棍棒在手，呈扇形围了上来。
萧辰没说话，只是摆出了冲拳的起手式——宫里教的最普通的那种。动作很标准，可右手缺了拇指，握拳的姿势看起来有些滑稽。
熊罴笑出了声:“还想打？你那点把戏，刚才已经用尽了吧？”他停在萧辰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上下打量他，“说，你身上到底藏着什么？能让一个废人打出开脉境的一拳？”
萧辰盯着他，一字一句:“你、不、配、知、道。”
熊罴的笑容消失了。
“找死。”
他伸手，五指张开，像铁钳一样抓向萧辰的喉咙。
就在这一瞬——
“轰隆！！！”
头顶突然传来巨响。
不是石头掉落，而是整个甬道在震颤。岩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地面像波浪一样起伏。萧辰站立不稳，踉跄着后退，背抵住了封路的石壁。
熊罴也吓了一跳，抬头看:“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更大的震动传来。
这一次，不是头顶，而是脚下。
萧辰感觉到脚底的石板在往下陷——不是塌陷，而是像踩到了什么机关。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整块石板突然翻转！
“啊——！”
惊叫声中，他和躺在地上的石猛一起，掉了下去。
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
“砰！”
“砰！”
两声闷响，一前一后。萧辰摔在硬地上，背先着地，疼得他眼前发黑。石猛摔在他旁边，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头顶，翻板“咔哒”一声重新合拢，隔绝了灯笼光和熊罴气急败坏的咒骂。
四周陷入绝对的黑暗。
死寂。
只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声，和某种……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很有规律，像计时。
萧辰躺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他摸索着找到石猛，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但更微弱了。
“石猛哥？”他轻轻摇晃。
石猛没反应。
萧辰咬咬牙，撕下自己囚衣的下摆，摸索着给石猛包扎胸口的伤。没有光，他只能凭感觉，布条缠得歪歪扭扭，但至少能止点血。
做完这些，他瘫坐在地上，开始打量周围。
黑暗太浓了，伸手不见五指。但他能感觉到空间很大——呼吸声有回声，空气流动很慢，有股陈年的、尘土的味道。他伸手摸地面，不是矿洞常见的碎石，而是平整的石板，上面刻着纹路，像是……人工铺设的？
这里不是天然矿道。
萧辰心里一动。他想起石猛说过，黑石矿场是前朝就有的，后来大玄扩建，把很多老矿道都封了。难道他们掉进了某个废弃的古矿道？
他挣扎着站起来，摸索着往前走。
手摸到岩壁——冰凉，粗糙，但很平整，像是凿出来的。他顺着岩壁一点点挪，走了大概十几步，指尖忽然触到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石头。
是……布料？
萧辰心头一跳，仔细摸索。确实是布料，但已经朽烂了，一碰就碎成粉末。布料下面，是硬物——骨架。
他摸到了头骨，肋骨，臂骨……
是一具骷髅。
骷髅倚坐在岩壁下，保持着垂头的姿势。萧辰的手在它怀里摸索，触到了一个卷起来的东西——皮质，很厚，边缘已经硬化了。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来。
就在皮质卷轴被抽离的瞬间，骷髅握着的指骨“咔”一声轻响，松开了一个东西。
那东西掉在地上，发出金属的撞击声。
萧辰弯腰摸索，捡起来——是个铁牌，巴掌大小，沉甸甸的，表面布满锈蚀。他摸到上面有凹凸的纹路，像是……剑的形状？
他把铁牌揣进怀里，又摸索着打开那个皮质卷轴。
打不开——卷轴被某种绳子系着，绳子也快朽烂了。萧辰用力一扯，绳子断开，卷轴“哗啦”一声展开。
他当然看不见上面画了什么。
但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石猛微弱的声音:“火……火折子……在俺……怀里……”
萧辰猛地回头，扑回石猛身边。在他怀里摸索，果然摸到一个油纸包，里面是火折子和几片火绒——矿奴的标配，下矿时照明用。
他颤抖着手，擦亮火折子。
微弱的橘红色光亮了起来，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萧辰第一眼看向石猛——脸色惨白如纸，胸口缠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但眼睛睁着，眼神涣散。
“石猛哥……”萧辰声音发哑。
石猛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没……没事……死不了……”
萧辰咬着牙，举起火折子，看向手里的卷轴。
是兽皮做的，鞣制得很粗糙，但保存得意外完好。上面用炭笔画着地图——密密麻麻的线条，标注着各种符号。萧辰仔细辨认，心跳越来越快。
这是矿场的地下地图。
但不是现在的矿场，是更古老、更复杂的体系。图上标注了至少十几条隐秘的通道，有些通向矿场外，有些通向……更深处。其中一条用红色标记的路线，终点画着一柄小剑的图案，旁边写着两个字:
古剑墟。
“这是……”萧辰喃喃。
石猛也看见了，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萧辰赶紧扶住他。两人凑在火光下，仔细看那张地图。
“古矿道……”石猛嘶声说，“俺听老人说过……前朝在这里挖矿，挖到过……奇怪的东西……后来就封了……”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角落，那里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剑墟现世，九死一生。若见血月，切莫入内。——李寒山，天启十七年秋。”
天启是前朝的年号，距今至少三百年了。
萧辰和石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就在这时，石猛手里的火折子晃了晃，光线扫过那具骷髅身后的岩壁——
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岩壁上，刻满了剑痕。
不是杂乱无章的划痕，而是整齐的、深刻的、一道道并排的刻痕。每一道都深达三寸，边缘平整光滑，像是用极锋利的剑一气呵成刻下的。刻痕排列成某种规律，乍看像文字，细看又像阵法，在跳动的火光里，泛着冷冷的、金属般的光泽。
最诡异的是，那些刻痕的颜色——不是石头的灰白，而是一种暗红色，像干涸的血，渗进了石头纹理深处。
火折子的光芒在剑痕上流淌，那些暗红色仿佛活了过来，微微闪动着妖异的光。
萧辰下意识地摸向怀里。
那枚生锈的剑形铁牌，不知何时开始发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