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罴蹲在坑边,独眼里的光像淬了毒。
他没急着动手,反而像猫戏老鼠般,慢悠悠地打量着坑底的萧辰。月光和灯笼光混在一起,把少年的脸照得一片惨白——但那双眼,出乎意料地没有恐惧。
“有意思。”熊罴咧嘴,露出黄牙,“一个丹田破碎的废人,大半夜跑这儿来,对着月亮发呆?”他目光落在萧辰紧握的左手上,“手里藏的什么?偷的矿石?还是……”
他忽然想起什么,独眼眯起来:“半个月前,独眼龙报上来,说你在矿洞里中了九阴寒毒,本该必死无疑,结果第二天就活蹦乱跳了。”他站起身,九尺高的身躯在月光下投出巨大的阴影,“看来你有秘密啊,三殿下。”
萧辰心头一凛。
他太大意了。矿场这种地方,任何异常都会被盯上。寒毒不死,夜出矿坑,每一条都足以引起熊罴的疑心。
“上来。”熊罴的声音冷下来,“别让我说第三遍。”
坑口围着的监工们举起了棍棒。都是熟面孔——独眼龙,老疤,还有另外两个膀大腰圆的打手。这些都是熊罴的心腹,手上都沾过人命。
萧辰深吸一口气,左手握紧那片碎瓷,右手——那四根手指,暗暗握拳。
丹田里,那粒米粒大小的剑形气种,缓缓旋转起来。
他攀着坑壁的凸起,一点点爬上去。动作很慢,故意显得虚弱。监工们冷眼看着他,没人搭手,等他爬到坑沿,老疤一脚踹在他肩膀上:“磨蹭什么!”
萧辰踉跄着站稳,左手还藏在袖子里。
熊罴走到他面前,伸手:“东西,交出来。”
萧辰慢慢抬起左手——不是摊开,而是突然挥出!
这一下毫无征兆。他用的只是幼时在宫里学的普通拳法“冲拳”,简单直接,直取熊罴面门。按说以他现在的状态,这一拳连个壮汉都打不倒,可就在拳头挥出的瞬间——
丹田里的气种猛地一颤。
一缕冰凉气流顺着手臂经脉奔涌而出,灌入拳头。那不是真气——真气需要完整的丹田和经脉体系,他现在还没有——而是更原始、更纯粹的一种“气”,带着月华的清冷和玉佩的温润。
拳风破空。
熊罴脸色微变,侧身闪躲。他没想到萧辰敢动手,更没想到这一拳竟然带着劲风!
但熊罴毕竟是开脉境。
武道九境:淬体、开脉、凝元、真罡、化海、神藏、洞天、涅槃、破碎虚空。开脉境虽只是第二境,但已打通周身经脉,气力远超常人,拳可裂石。他这一侧身,萧辰的拳头擦着他脸颊过去,只带起一阵风。
“找死!”熊罴独眼里凶光暴闪,反手就是一掌。
这一掌没留力。开脉境的力道,足以拍碎青石板。掌风呼啸,压得萧辰呼吸困难,眼看就要拍在他天灵盖上——
萧辰下意识地举起左手格挡。
“咔嚓!”
脆响。
但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是瓷片碎裂的声音。
那片从冷宫带出来、握了整整一个多月的碎瓷,在熊罴的掌力下炸成粉末。粉末四溅,有几粒溅进熊罴独眼里,他闷哼一声,动作慢了半拍。
就这一慢,救了萧辰的命。
他趁机后退,但熊罴的掌风余劲还是扫中他左肩。剧痛传来,左臂瞬间麻木,像废了一样耷拉下去。
“妈的!”熊罴揉着眼睛,暴怒,“给我打!往死里打!”
三个打手一拥而上。
冲在最前面的是独眼龙,他早就看萧辰不顺眼,手里棍子抡圆了砸下来。这一棍要是砸实了,脑袋都得开花。
萧辰咬着牙,再次催动气种。
这一次他有了经验。那缕冰凉气流不再盲目奔涌,而是顺着他的意念,凝聚到右拳——那只残缺的、只剩四根手指的右手。
拳头迎向棍子。
“砰!”
闷响。
棍子没断,但独眼龙虎口崩裂,棍子脱手飞出。他惨叫一声,还没反应过来,萧辰的拳头已经印在他胸口。
又是“咔嚓”一声。
这次是胸骨断裂的声音。
独眼龙像破布袋一样倒飞出去,撞在后面的老疤身上,两人滚作一团。第三个打手愣住了,举着棍子不敢上前。
萧辰自己也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右手——四根手指,拳面上沾着独眼龙的血。刚才那一拳的力道,绝对超出了他现在的身体极限。是气种,那粒刚刚凝结的、米粒大小的气种,赋予了他短暂爆发的力量。
但他也感觉到了代价。
丹田传来撕裂般的痛。气种的光芒黯淡了,旋转的速度变慢,像耗尽了能量。左肩的伤也在疼,整条手臂抬不起来。
“废物!”
熊罴的怒吼把他拉回现实。
独眼龙已经被扶起来了,胸口凹陷下去一块,嘴里往外冒血沫,眼看活不成了。熊罴独眼通红,死死盯着萧辰:“你果然有鬼……丹田破碎还能伤人……你身上到底藏着什么?!”
他不再留手。
开脉境的力量彻底爆发。熊罴一步踏出,地面都在震颤,拳头像铁锤般砸过来。这一拳太快,太猛,萧辰根本躲不开。
他只能再次凝聚气种。
可这一次,气种只勉强转了一下,吐出的气流微弱得可怜。拳头还没碰到熊罴的拳,他就知道——挡不住。
差距太大了。
淬体是打磨肉身,开脉是贯通经脉。他现在连淬体都没完成,靠着玉佩和月华强行凝聚出一粒气种,已经是奇迹。但面对真正打通经脉的开脉境,这点力量就像萤火对皓月。
拳风压面,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萧辰闭上了眼。
母妃,我尽力了……
就在这一瞬——
“住手!!!”
一道黑影从窝棚区方向冲出来,快得像炮弹,狠狠撞在熊罴身侧。
是石猛。
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追了过来。这一撞用尽了全力,熊罴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跄两步,拳头擦着萧辰的耳朵过去,砸在旁边一块巨石上。
“轰!”
巨石裂开,碎石飞溅。
熊罴稳住身形,回头,独眼里全是暴怒:“石猛!你找死!”
石猛挡在萧辰面前,胸膛剧烈起伏。他没穿棉袄,只穿着单衣,在寒风里像座铁塔:“熊爷!放过他!他还是个孩子!”
“孩子?”熊罴狞笑,“能一拳打断独眼龙胸骨的孩子?”他一步步逼近,“石猛,老子知道你是边军出身,有点本事。但你以为你能挡住我?”
石猛没说话,只是扎稳马步,双臂架在胸前——标准的军中格挡姿势。
“让开。”熊罴说,“老子饶你一命。”
石猛摇头。
熊罴不再废话,一掌拍出。
开脉境的一掌,足以开碑裂石。石猛咬牙硬抗,双臂交叉格挡。
“砰!”
闷响像打鼓。
石猛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沟,倒退了三丈才稳住。双臂的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他没倒,依然挡在萧辰面前。
“有点意思。”熊罴舔了舔嘴唇,“那就看看你能扛几掌。”
第二掌来了。
更重,更快。
石猛再次格挡,这次他嘴角溢出血丝,双臂明显变形——骨头裂了。
“石猛哥!”萧辰嘶喊,“你走!别管我!”
石猛回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血顺着嘴角往下淌:“俺娘说……遇见该救的人……就不能怂……”
话音未落,熊罴第三掌到了。
这一掌用了十成力。掌风未至,气压已经逼得人喘不过气。石猛知道挡不住,但他没躲,反而往前一步,用胸膛迎了上去。
“跑——!!!”
他嘶声大喊。
手掌印在胸膛上。
“噗!”
石猛喷出一口鲜血,血里混着内脏碎片。他像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萧辰脚边。胸膛凹陷下去,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
但他还睁着眼,手死死抓着萧辰的脚踝,用尽最后力气挤出两个字:
“跑……”
萧辰脑子一片空白。
他看着石猛,看着这个相识不到一个月、却为他挡了三掌的汉子。血从他嘴里、鼻子里、耳朵里往外涌,像永远流不完。
熊罴甩了甩手,朝这边走来。
“倒是个汉子。”他瞥了一眼石猛,“可惜跟错了人。”
萧辰抬起头,看着熊罴,看着那些围上来的监工,看着这冰冷残酷的矿场。
然后他弯腰,把石猛背起来。
动作很慢,很艰难——石猛很重,他左臂还废着。但他咬着牙,硬是把人背了起来。石猛已经昏迷了,血浸透了他的囚衣,温热的,粘稠的。
“想跑?”熊罴笑了,像看垂死挣扎的猎物,“背着个人,你能跑哪儿去?”
萧辰没说话。
他转身,朝着矿洞区跑。
不是往窝棚区,不是往出口,而是朝着那个最大的、最深不见底的矿洞——深井。
“追!”熊罴怒吼。
监工们举着棍棒灯笼追上来。
萧辰跑得跌跌撞撞,背上的石猛越来越沉,像背着一座山。但他没停,一直跑,冲进深井的洞口,冲进那片黑暗。
背后,熊罴的咆哮像惊雷般炸开:
“你跑不了!这矿洞是死路!老子今天要活剥了你——!!!”
声音在甬道里回荡,层层叠叠,像地狱里传来的诅咒。
萧辰头也不回,背着石猛,冲进黑暗最深处。
月光被彻底隔绝在外。
只有背后的追兵,和前方深不见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