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没睡着。
他闭着眼，呼吸平稳，可脑子里清楚得很。墙外的路灯换了盏新的，光比刚才亮了些，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更清晰的黄线。那光扫过他的手腕，青玉镯泛了点温润的底色，像吸了点人间灯火。
他没动，手还搭在镯子上，指腹轻轻蹭着内圈。那里有道极细的裂痕，不凑近看不出，是他自己用符灰补过的。这镯子不是装饰，是命栓，拴着他和这具身体的最后一道保险。
他知道路明泽没走远。
那种“在场感”还在，淡淡的，像衣服穿久了沾上的烟味，闻不到，但你知道它存在。空气有点沉，不是闷，是多了一丝不该有的重量。他没睁眼，耳朵却竖着，听房间里每一寸空间的变化。
地板没响，窗帘没动，可阴影变了。
床前那片地砖上的暗影，像是被什么压了一下，慢慢隆起，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先是一双脚的形状，然后是腿，再往上，人形完整了。
路明泽回来了。
这次他没插袖，双手垂在身侧，金眸直盯着床上的人。脸色比刚才沉，没有笑，也没有嘲讽的意味。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忽然立在屋里的雕像。
路明非睁开了眼。
两人对视，谁都没说话。
过了几秒，路明泽开口，声音低，不像在威胁，倒像在陈述一件已经注定的事：“你不借力量，这具身体也撑不过三个月。”
他说得很平，没加语气，也没停顿，就像报一个天气预报。
路明非坐了起来。
动作不急，也不慢。他把卫衣帽子从后脑摘下来，随手往后一扔，盖住了枕头一角。拉链有点卡，他用拇指顶了一下，拉到下颌，然后两条腿慢慢挪下床沿，脚踩在地上，鞋也没穿。
他抬头看着对方，眼神很静，没什么情绪波动。
“三个月够了。”他说。
声音不大，也没刻意压低，就是普通的语调，像在说“明天要交作业”。
路明泽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往前迈了一步，这次地面那条黄光真的暗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光。他比刚才更近，几乎能看清路明非瞳孔里的倒影。
“你到底在坚持什么？”他问，语气第一次带了点真实的疑惑，“前世为你哭的人没有一个，那一战之后，没人记得你是谁，没人知道你死了。你耗尽神魂镇煞，换来的是一片空白。这一世呢？你帮楚子航，他感激你，可他会为你拼命吗？你救凯撒，他敬你，可他会为你死吗？诺诺叫你朋友，可她真正在乎的，是你这个人，还是你有用？”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值得吗？为了这些注定留不住的关系，把自己往死路上推？三个月后，肉身崩解，魂魄离散，你连转生的机会都没有。你图什么？”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擦过窗框的轻响。
路明非低下了头。
他的手指又碰到了青玉镯，轻轻摩挲了一下表面。那动作很小，几乎是本能。他没看路明泽，也没回避问题，就这么沉默着。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他抬起头，眼神没闪，也没躲。他看着路明泽，像在看一个很久以前就认识，却始终没看懂的人。
他没说话。
但他眼里有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悲壮，也不是逞强。是一种很平静的东西，像冬天早晨结冰的湖面，底下有水流，可表面不动声色。
路明泽盯着他看了很久。
金眸里的光流转了几下，像是在读一段看不懂的符文。他向来擅长看透人心——恐惧、贪婪、执念、欲望，他见过太多人为了活命可以放弃一切，也见过太多人为了一点权势自相残杀。可眼前这个人，明明知道死期将至，却连一丝动摇都没有。
他忽然低声说：“你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不是讥讽，不是试探，是真真正正的困惑。
他活了太久，久到记忆都成了碎片。他见过王朝兴衰，看过文明湮灭，亲手送走过无数强者。他们临死前都在问“为什么是我”，只有这个人，面对终结，连问都不问。
路明泽的身影开始晃动。
边缘像水波一样泛起涟漪，虚影变得不稳定。他的脸依旧清晰，可身体已经开始消散，像信号断掉的画面，一格一格地褪去。
他没再说什么警告，也没留下什么伏笔。
只是那句话，还悬在空气里，没落地。
“你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一点气音，像风吹过门缝。
然后，他彻底消失了。
房间里恢复了原样。
灯还是那盏灯，光还是那道光，地板上的黄线没变，青玉镯也没再震。窗外风小了，连树叶摩擦的声音都弱了下去。
路明非坐在床边，没动。
他看了眼门口的方向，仿佛还能感觉到那个身影站过的地方。他知道这话不是结束，只是开始。路明泽不会再用“交易”那一套了，下次见面，可能就是硬抢。
但他不在乎。
他抬起手，把卫衣拉链又往上拉了一截，盖住脖子下方。然后伸手摸了摸床头柜，那里放着一张折叠的纸，边角有点毛，是他昨晚画完符后顺手撕下来的。他没打开，只是用指腹按了按，确认它还在。
接着，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窜上来。他走到衣柜前，拉开门，拿出一件干净的黑色卫衣，换下身上这件。旧的随手搭在椅背上，帽子耷拉着。
他低头系鞋带，动作不急，一根一根来。左边的带子有点松，他重新绕了半圈，打了个死结。
站起来的时候，他看了眼窗外。
天还没亮，但远处教学楼的灯已经零星亮起。新的一天快开始了。
他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把，停了一下。
没回头，也没说话。
然后，拧动把手，拉开门，走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