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说的三周，最后变成了整整三十天。光学对准系统的稳定率在百分之九十八点七的位置卡了将近两周，怎么都提不上去。工程师们试了各种办法，换镜片、调光源、改算法，能想到的都试了，那一点三个百分点像一堵墙，撞不穿。老赵急得满嘴燎泡，喝水都疼。林念初每天去实验室坐一个小时，不说话，就看他们调试。她不是不想帮忙，是这个领域她确实不是专家，贸然指手画脚只会添乱。
转机出现在第三周的周三。一个入职不到两年的年轻工程师，姓孙，大家都叫他小孙。他在整理实验数据的时候发现了一个规律——稳定率的波动跟实验室的温度和湿度有强相关性。温度每升高一度，稳定率下降零点一个百分点。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老赵，老赵一开始没当回事，觉得环境因素的影响早就考虑过了。但小孙坚持让他再看一遍数据，老赵看了之后沉默了。因为在过去一个月的测试记录里，每次温度波动超过正负一点五度的时候，稳定率就会掉到百分之九十八以下。而实验室的空调系统已经用了快十年，老化严重，温度波动控制在正负两度已经是极限了。
“换空调。”老赵拍板。林念初二话没说批了预算，八十万，三天之内全部换新。施工队连夜进场，敲墙、布管、装机，工程师们被临时挪到隔壁的小会议室办公，挤得转不开身，但没有一个人抱怨。空调系统换好的那天晚上，实验室的温度稳定在了二十二度，湿度百分之四十五，纹丝不动。老赵亲自跑第一轮测试，所有人都围在后面盯着屏幕。
数据出来了。稳定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
实验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有人把手里的一次性杯子捏扁了扔向天花板。老赵站在屏幕前，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着林念初，说你看到了吗。林念初说看到了。老赵说还差零点二。林念初说我知道。老赵说给我一周。林念初说好。
那天晚上，林念初没有回家吃饭。傅司年打电话来问她回不回，她说在实验室，你们先吃。傅司年说小银杏等你讲故事。林念初沉默了几秒，说让她先睡，明天妈妈早点回来。挂了电话，她站在实验室的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路灯连成一条条光带，把这座城市的轮廓勾勒出来。她忽然想起几年前，她在傅家的客厅里坐着，窗外也是这样的夜景。但那时候她是另一个身份——傅太太，一个不被看见的人。现在她是林念初，是这些人信赖和依靠的人。她不知道哪种身份更累，但她知道现在这种累，她心甘情愿。
老赵端了两杯咖啡走过来，递给她一杯。他靠在窗台上，说念初，你说咱们这次能成吗。林念初说能。老赵说你怎么这么肯定。林念初说因为我没有给自己留退路。老赵看着她，笑了，说你跟你爸真像。林念初说你又来了。老赵说不是奉承你，是真的像。当年你爸搞远山科技的时候，也是死活不肯用国外的技术，非要自己搞。所有人都说他疯了，他硬是一个人扛了三年。后来技术搞出来了，那些说他疯的人又来求合作。你爸没计较，该合作还是合作。林念初说为什么。老赵说你爸说技术是大家的，不是他一个人的。
林念初没有接话。她喝了一口咖啡，凉了，有点苦。但她没有倒掉，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又过了一周，小孙在调试算法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一个参数设置错误。这个错误是从最初的代码框架里带下来的，好几年了一直没人发现，因为它不影响正常运行，只是在极端条件下会引入微小的误差。修正之后，稳定率跳到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二。超过了量产要求。
老赵打电话给林念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他说成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二。林念初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确定吗。老赵说他测了三遍，又让小孙测了两遍，都是这个数。林念初说我马上到。
她到实验室的时候，所有人都在。三十多个工程师，有的靠在椅子上，有的蹲在角落里，有的趴在桌上。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睛都是亮的。老赵把测试报告递给她，她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看。数据、图表、误差分析，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翻完最后一页，她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这些熬了无数个夜的人。
“谢谢你们。”她说。就四个字，没有多余的话。但她的眼眶红了。
老赵带头鼓起了掌，掌声稀稀拉拉的，因为很多人已经没力气鼓掌了。但他们都在笑。那种笑不是胜利的狂喜，是把一块大石头从胸口搬开之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林念初走出实验室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东边的天空有一层淡淡的橘红色，太阳还没露脸，但光已经来了。她站在楼下，仰起头让晨光照在脸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海城的清晨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还有远处早点摊飘来的油条香。她拿出手机，给傅司年发了一条消息：“成了。”傅司年秒回了两个字：“恭喜。”紧接着又来了一条：“小银杏说妈妈最棒。我也觉得。”
林念初看着那两行字，嘴角弯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