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了半分钟,红纸屑落了一地。
“陆正欲望典当行”的招牌挂在门口,白底黑字,字体是林晓棠选的——方正小标宋,她说这字体看着正规,像那么回事。墙上贴着价目表:成全五十万,粉碎二十万。旁边一行小字:“概不赊账,免开尊口。”
剪彩的红色绸带拉在大门中间,林晓棠穿了一身黑色西装,头发盘起来,像个真正的CEO。她拿起剪刀,对准绸带——
一刀下去,剪到陆正的手指。
“啊!”陆正缩回手,食指冒血珠。
林晓棠面无表情:“开业见红,好兆头。”
沈蔓从旁边递过一张创可贴,上面印着小熊图案:“我这八百万投得值,第一天就见血。”
陆正贴好创可贴,瞪她:“你是投资人还是乌鸦?”
“都是。”沈蔓笑了,笑得比三个月前自然多了。
三个月前她把别墅卖了,买家砍价砍到八百万,她说心疼死了。现在站在典当行门口,手里拿着一束开业花篮,表情像刚签完一个亿的合同。
林晓棠小声问陆正:“那我CEO位置还稳吗?”
“你是CEO,她是投资人,我是打工的。”陆正推开玻璃门,“这还差不多。”林晓棠满意地点点头,踩着高跟鞋走进去。
典当行的装修花了两个月。一楼是接待厅,摆着三张办公桌,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和价目表。二楼是陆正的办公室,放着一张老式实木桌和一把转椅。地下室没动,锁着,钥匙只有他有。
第一个客户在开业后半小时上门。
一个老人,七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拄着拐杖。他站在门口往里看,犹豫了很久,终于推门进来。
“请问,这里……能帮人见到死去的亲人?”老人的声音颤颤巍巍。
林晓棠站起来:“您想见谁?”
“我老伴。走了八年了。”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白照片,边缘磨毛了,照片里的女人扎着两条辫子,笑得腼腆,“她走的时候我没在身边,在外地打工。回来的时候人已经火化了,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陆正从二楼下来,看了一眼老人的头顶——【欲望:见老伴最后一面】。
“这个我免费。”他说。
林晓棠在旁边小声:“又免费,我这个月抽成又没了。”
陆正没理她。他拿出空白公证书,写下一行字:【成全老人见老伴一面的欲望】。然后拍桌子。
老人浑身一抖,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他嘴唇哆嗦,眼泪掉下来:“你来了……你终于来看我了……”
他伸出手,像在抚摸一个人的脸。那双手布满老年斑,指关节变形,但他摸得很轻,很慢。
“我不怪你……我知道你忙……孩子都好,都长大了……你别担心……”
陆正站在旁边,胸口像被锤子砸了一下。代价来了——悲伤反噬。老人的悲伤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身体,他咬着牙,没出声。
老人哭了五分钟,泪干了,手放下来。他看着陆正:“谢谢你,小伙子。我该走了。”
“慢走。”陆正的声音有点哑。
老人走到门口,回头说:“她让我告诉你,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
门关上。
林晓棠看着陆正:“你哭了?”
“没有。”陆正擦了擦眼角,“灰尘。”
沈蔓在旁边的椅子上翘着腿,翻手机:“你天天免费,这店迟早倒闭。”
“不是天天,是偶尔。”
“第二个客户就不免费了。”林晓棠把价目表擦干净,“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下午四点,陆正一个人上了天台。
这栋楼只有六层,天台铺着防水卷材,踩上去软绵绵的。他走到栏杆边,从口袋里掏出母亲那封信的完整版,展开。
信纸已经发黄,折痕很深,有些字被水渍洇花了,但母亲的笔迹还是那么清晰——横平竖直,像刻出来的。
老周推开门,拎着两罐啤酒上来。他递给陆正一罐,自己打开另一罐,喝了一口。
陆正读信。
“正正,妈妈开了七份公证书,只有一份是别人要的。其余六份,是我想看看,欲望到底能不能被公证。答案是——不能。欲望只配被看见,不配被审判。你该审判的,是自己。”
老周听着,没说话。
陆正把信翻到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但如果你非要当公证人,记住,最值钱的欲望,永远是别人想藏起来的那一个。”
“什么意思?”老周问。
“不知道。”陆正把信折好,“可能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句话是后加上去的,墨水不一样,笔迹也比前面的潦草。她写的时候在犹豫。”
老周又喝了一口酒:“你那个小学同学的事,怎么样了?”
“联系上了。”陆正靠在栏杆上,“他妈妈三年前走了,脑癌。临走前一直念叨,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儿子。我同学说,他不怪他妈,也不怪我妈。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欲望,他妈只是想让孩子活过来。”
“你信吗?”
“信。”陆正说,“因为我也是一样。我想知道我妈为什么要死,查到最后发现她是为了救我。这个答案比什么都重要。”
老周拍拍他肩膀:“那你自己的欲望呢?”
陆正看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成橘红色。
“活着。”他说,“把两年命活成二十年。”
他拿出打火机,点燃了那封信。
火焰从边缘开始吞噬信纸,母亲的字迹一个一个消失——“正正”、“欲望”、“审判”——全部卷进火里,变成灰烬。
就在信纸快烧完的瞬间,火焰里出现了字。
隐形墨水遇热显形,一行字从焦黑的纸面上浮出来:“但如果你非要当公证人,记住,最值钱的欲望,永远是别人想藏起来的那一个。”
陆正扑灭火,展开最后一角未烧完的纸片。那行字清清楚楚,不是后加的,是本来就用隐形墨水写的。
他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一股温热钻进皮肤。不是烫,是暖,像小时候母亲把手放在他额头上试体温。
掌心开始发烫。
他下意识地把手按在天台的围栏上。
一道看不见的波纹从他掌心扩散出去,像石子丢进水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没有声音,没有光芒,什么都没有——除了他掌心的温度。
然后他看见了。
楼下的街道上,所有人的头顶都冒出了金色字。
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等红灯,头顶写着【想见女儿】。他女儿在外地读大学,两年没回家了。
白领从写字楼里走出来,手里拎着公文包,头顶写着【炒掉老板】。他在那家公司干了八年,没涨过工资。
老太太拄着拐杖过马路,头顶写着【不想死】。她今年七十九,一个人住。
满街的金色字,像提前亮起的霓虹灯。
陆正低头看自己的手掌,没拍桌子,寿命也没减少。他喃喃自语:“我没拍啊……妈,这字,是你在帮我?”
林晓棠冲上天台,跑得气喘吁吁:“陆正!全世界都能看到欲望了!你干了什么?!”
陆正缓缓说:“我什么都没干……”
他看着楼下满街的金色字,忽然想起母亲那句话——“最值钱的欲望,永远是别人想藏起来的那一个。”
“等等。”他说,“我妈说的‘最值钱的欲望’该不会是指全人类的吧?”
手机炸了。
消息99+,从世界各地涌进来。
“陆老师救命!我老公头顶写着包养小三!”
“我儿子想杀我!他头顶写着‘杀死父亲’!”
“求求你撤回我的欲望!我不想让别人看到!”
陆正关掉手机,看着满天金色字,笑了。
他拿起一张新公证书,笔尖悬停在纸面上方。想写什么,又停住了。笑而不语。
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像是风,又像是无数人的低语:“第二季,欲望时代。”
全世界新闻头条——《全球欲望可视化,是神迹还是灾难?》
陆正站在天台上,风吹起他的衣角,满城金字如星海。
(全剧终,第二季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