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棠家的客厅比陆正的出租屋大两倍,沙发是租的,茶几是捡的,墙上挂着一幅她自己画的油画——一个红色的叉。
“你成全她杀你?你脑子呢?”林晓棠把一杯水重重地墩在陆正面前,水溅出来,洒在桌上。
老周坐在角落里,抽着烟不说话。
陆正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我赌她下不了手。而且二十四小时内我可以撕。”
“你赌?你用命赌?”
“命本来就剩两年了,赌一把不亏。”陆正放下杯子,“她要的是继承权,不是我的命。只要给她一个更好的选择,她就会放弃。”
“什么更好的选择?”
陆正没来得及回答。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三声,不急不慢。
林晓棠去开门,沈蔓站在门口。她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散着,没有化妆。眼睛红肿,像哭过一夜。
“进来。”林晓棠让开身子。
沈蔓走进来,看了一眼沙发上的陆正,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老周。她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陆正。文件封面上印着“遗产捐赠协议”六个字,下面有律所的logo,烫金的。
陆正翻开,最后一页签着沈蔓的名字,日期是今天。
“我昨晚想了一夜。”沈蔓站在茶几对面,没坐下,“你说得对,我爸要的是我敢杀人,不是杀谁。但我凭什么被你摆布?”
她伸手把协议抽了回去。
陆正没阻止。
“我想了一夜,发现我不想杀你。”沈蔓的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你比我爸像个人。”
“谢谢。”陆正说。
“不是夸你。”沈蔓把协议叠好,塞回包里,“我爸一辈子没对我说过一句真话。你跟我认识不到七天,说的全是真话。所以我不要遗产了,也不要你的命。”
林晓棠松了一口气。
陆正却没动。他拿起桌上的公证书——就是昨天在天台上写的那份,【成全沈蔓的杀欲】,还差二十四小时才过期。他举到眼前,看了一眼沈蔓,又看了一眼公证书。
“但你还有个欲望没消。”陆正说,“你头顶还写着‘杀死陆正’。”
沈蔓下意识摸了一下头顶,什么也没摸到。
“你看得见?”她问。
“一直看得见。”陆正站起来,“那行字还在,颜色淡了一点,但还在。你嘴上说不想杀我,心里还没有放下。因为你的欲望不是‘想不想’,是‘能不能’。你觉得只要我没死,你就拿不到遗产。那份遗产在你脑子里已经跟杀绑定在一起了。”
沈蔓没有否认。
陆正两只手捏住公证书的两边,看着她。
“你看好了。”
他用力一撕。
纸张裂开的声音很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碎片落在地上,像死掉的蝴蝶。
沈蔓愣住了:“你干什么?!”
陆正蹲下来,把碎纸片拢成一堆,抬头看着沈蔓:“我不成全你了。我要粉碎你的欲望。”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空白的新公证书,写下一行字——【粉碎沈蔓的杀欲】。然后抬起右手,一巴掌拍在桌上。
“粉碎!”
沈蔓浑身一抖,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她头顶的那行金色字——【杀死陆正】——像被橡皮擦擦掉一样,从右往左,一笔一划地消失了。
沈蔓大口喘气,手撑在茶几上,低着头。
代价来了。
陆正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了。然后他的眼神变了——不是陆正的眼神,是另一个人。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厨房台面上的水果刀上。
林晓棠看见他的表情,心里一沉:“陆正?”
陆正没回答。他走过去,拿起水果刀,转过身,对准沈蔓。
“陆正!”林晓棠尖叫。
老周从角落里弹起来,冲向陆正。但陆正更快——他举起刀,朝沈蔓冲过去。刀尖距离沈蔓的胸口只有半米。
老周抄起茶几上的烟灰缸,砸在陆正后脑勺上。
陆正身体一软,刀子从手里滑落,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倒下去。额头磕在地板上,声音沉闷。
沈蔓吓得瘫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她没受伤,但浑身在抖。
老周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陆正的鼻息,松了一口气:“还有气。晕了。”
林晓棠冲沈蔓吼:“你满意了?!”
沈蔓没回答。她看着倒在地上的陆正,后脑勺渗出一小摊血,在地板上慢慢晕开。她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一颗接一颗,止不住。
“我没想让他死……”她哭出来,声音沙哑,“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为什么我妈生下我就跑了?为什么我爸把遗产和杀人绑在一起?为什么我活了二十八年,没有一个人真心对我?”
林晓棠蹲下来给陆正止血,用纸巾压住他后脑勺的伤口。她抬头看了沈蔓一眼,想说点什么,但没说。
陆正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昏迷中,他听见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是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的——母亲的声音。
“欲望只配被看见,不配被审判。”
他睁开眼。
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输液管从手背连到床头的吊瓶。他躺在病床上,后脑勺被纱布包着,像戴了一顶白色的帽子。
床边坐着沈蔓。
她没化妆,眼睛哭肿了,鼻头红红的。看见他睁眼,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客气的、社交的笑,是放松的、如释重负的笑。
“你赢了。”她说,“我不想杀你了。”
陆正喉咙干得像砂纸,声音沙哑:“那你遗产怎么办?”
沈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三秒钟。
“我把别墅卖了。”她说,“现在无家可归,你收不收?”
陆正看着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