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五十五分,公证处门口。
陆正戴着头盔、墨镜、口罩,把自己裹得像一个要去抢银行的劫匪。林晓棠躲在对街的咖啡馆里,隔着玻璃窗举着手机,随时准备按三个数字——110。
“你至于吗?”陆正对着耳机说。
“至于。”林晓棠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她要杀你,你还打扮得像个快递员去送死。”
“我这叫低调。”
“你叫怂。”
陆正没接话。两点五十八分,一辆黑色迈巴赫从街角拐过来,无声无息地滑到公证处门口。车身锃亮,像一块移动的黑镜子,把对面咖啡馆的招牌映在里面。
车门开了。
一只高跟鞋先落地,黑色的,细跟,踩在人行道上像敲了一记回车键。然后是腿,然后是香奈儿套装,然后是一张脸——二十八岁,五官精致,表情像在参加一个无聊的商务晚宴。
沈蔓。
她走到陆正面前,隔着一米远,停下。微笑着说:“陆正,摘下头盔,我不杀你。”
陆正没动。
他透过墨镜盯着她的头顶。金色字冒出来,清清楚楚——【欲望:杀死陆正】。
不是“想杀你”,不是“可能会杀你”,是“杀死陆正”。三个字,没有余地,没有条件,像一道判决书。
他浑身冰凉,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桶冰水。
“你要杀我。”他说。
沈蔓笑了一下:“对,所以你更要摘下头盔,让我看清仇人的儿子长什么样。”
陆正没摘。他的手指在头盔扣上停了零点五秒,然后放下。
“不摘也行。”沈蔓从爱马仕包里抽出一张纸,折了两折,展开。半张公证书,烧焦过,边缘焦黑,稍一用力就会碎。上面写着两个字——“粉碎。”
下半张被撕了。
陆正认出那字迹。母亲的字。横平竖直,像刻出来的。
“你母亲用一份公证书杀了我父亲。”沈蔓把公证书举到陆正面前,“现在,我要你成全我杀了你。”
陆正盯着那半张公证书,脑子里飞速运转。她只有半张。就像他只有半张一样。她在赌,赌他有下半张。
“我要是死了,你永远不知道下半张写了什么。”他说。
沈蔓愣住。
陆正看见她眼里的杀气裂了一条缝,像冰面被砸出一块缺口。他赌对了。她不知道下半张的内容,她只知道“粉碎”和“沈万山”两个词,中间发生了什么,她一概不知。
“你有下半张?”沈蔓的声音变了一点,从命令变成了试探。
“没有。”陆正说,“但我妈肯定留了线索。给我七天,我查出真相。如果真是我妈杀了你爸,我自愿被你‘成全’。”
沈蔓盯着他看了半分钟。
街上有人在看他们。一个裹得像快递员的男人和一个穿香奈儿的女人站在公证处门口对峙,画面诡异得像一场行为艺术。
“七天。”沈蔓说,“第七天下午三点,天台见。”
她把半张公证书收进包里,转身走向迈巴赫。走了三步,停下,回头:“别想跑。你跑到哪里,我都找得到你。”
“我没打算跑。”
沈蔓上了车,车门关上,发动机低沉地响了一声,迈巴赫滑入车流,消失不见。
陆正摘下头盔,脸上全是汗。
林晓棠从咖啡馆冲出来,拽着他的胳膊往公证处里拖:“你疯了?七天查不出来你真让她杀?”
“她悬赏一百万,查不出来我早晚也被别人杀。”陆正推开她的手,走进公证处大厅。
老周不在门卫室。
他们绕着大厅找了半圈,最后在走廊尽头的小储藏间里找到了他。老周正在锁一个柜子,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来了?”
“你知道我们要来?”林晓棠问。
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挑出一把最小的,插进柜子锁孔,转了两圈。柜门开了,里面有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边角磨得发白,用棉线绕了三圈。
“你母亲临死前托我保管的。”老周把档案袋递到陆正手里,“她说,如果有一天你查到她头上,就给你。”
陆正接过档案袋,手指发凉。
“她什么时候给你的?”
“跳楼前一天晚上。”老周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来门卫室找我,把这个袋子给我,说‘老周,替我保管,别让任何人知道’。我问她为什么,她没回答。第二天她就……”
他没说下去。
陆正拆开棉线,打开档案袋。第一页是一张照片,母亲三十二岁时的证件照,穿着公证处的制服,头发盘起来,表情严肃。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母亲的字迹——“正正,对不起。”
他翻到第二页。
是一份清单,手写的。
贪——沈万山,首富,欲望:让女儿继承一切。状态:成全。结果:待查。
嗔——刘志远,官员,欲望:升官。状态:粉碎。结果:发疯。
痴——陈明,画家,欲望:画出传世之作。状态:成全。结果:失明。
爱——王秀莲,母亲,欲望:儿子从植物人苏醒。状态:成全。结果:失败,疯了。
恨——赵丽,妻子,欲望:杀死出轨丈夫。状态:粉碎。结果:原谅丈夫后被丈夫杀死。
妒——周雅,女明星,欲望:成为最红。状态:成全。结果:毁容。
惧——李铁柱,老兵,欲望:不怕死。状态:粉碎。结果:勇敢赴死。
七个名字,七个欲望,七份公证书。
母亲日记里写的“七个欲望里,只有一个是真的”,就是第一个——沈万山。其他六个,都是掩护。
陆正盯着“结果”那一栏,眼睛发胀。六条命,换来一个掩护。
林晓棠凑过来看,脱口而出:“你妈疯了吧?拿六条命打掩护?”
陆正没回答。他继续往下翻。
最后一页是沈万山的公证书副本,完整的,没有被撕过。上面写着——成全【欲望:让女儿继承一切】。
“这不是很正常吗?哪个当爸的不想让女儿继承遗产?”林晓棠说。
老周把公证书翻到背面,指了指附录里的一行小字。
字太小,陆正凑近看。那是一行附条件条款——“继承条件:沈蔓必须亲手杀死陆芷兰。”
陆芷兰。他母亲的名字。
陆正的手开始抖。公证书从指间滑落,飘到地上,像一片枯叶。
“你母亲选了成全。”老周弯腰捡起公证书,放回桌上,“折寿一年。但她知道沈蔓不会亲自动手——沈蔓怕血,连杀鱼都不敢。所以她用自己的自杀,让继承条件永远无法达成。”
陆正浑身发抖:“我妈跳楼……是为了不让沈蔓杀她?”
“对。”老周点头,“只要她不死在沈蔓手里,继承就失效。沈万山的遗产被冻结,沈蔓一分钱拿不到。你妈用自己的命,换了沈蔓的失败。”
陆正想起母亲那封信——“正正,妈妈不是疯,是太清醒。”
太清醒了。清醒到知道自己活不过那一年,清醒到知道只有死才能阻止沈蔓,清醒到知道自己的死会让儿子痛苦一辈子,但还是选了。
林晓棠突然说:“那沈蔓现在杀你,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完成父亲遗愿拿遗产?”
陆正想通了。
沈蔓的欲望【杀死陆正】,不是因为恨,是因为钱。她杀不了母亲,就杀儿子。父亲的条件是“杀死陆芷兰”,但陆芷兰已经死了,自杀的。条款有漏洞——如果杀不了母亲,杀儿子能不能算数?她在赌,赌父亲当年的律师团队会认可这个解释。只要能证明她“敢杀人”,遗产委员会就有可能解冻那千亿资产。
“所以她悬赏一百万买你的命。”林晓棠说完,脸白了,“你值一百万,不是因为你这个人,是因为你是陆芷兰的儿子。”
陆正把档案袋里的文件一张张收好,塞回去。他看了看日历,今天是第一天。七天期限,还剩六天。
明天就是第七天。
“明天我去天台。”他站起来,“跟她谈笔生意。”
“谈什么?”
“谈她的命值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