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门被一脚踹开。
陆正用肩膀撞的,铁门弹到墙上,发出巨响。手机的光扫过去,里面空无一人。
没有敲击声,没有人影,只有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墙角的旧桌子上,放着一台老式录音机。磁带还在转,喇叭里循环播放着咚、咚咚、咚咚咚——就是他们在门外听到的敲击声。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A4纸折了两折,上面手写着:“S留。”
林晓棠从陆正身后探出头:“S是谁?”
陆正没回答。他拿起录音机,按下暂停键,敲击声停了。地下室陷入死寂。
桌子底下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写着“陆正收”。他拆开,里面是半张公证书——粉碎类的格式,上面被撕掉了一半,只留下“粉碎”二字和母亲的签名。签名是真的,他认得那笔迹。
便条上还有一行字:“你的命值100万。——S”
陆正把便条和半张公证书一起塞进口袋。
“走。”
两人出了地下室,锁好铁门,林晓棠把发卡收进包里。她问:“你不报警?”
“报警说什么?有人在地下室放了台录音机?”
“有人悬赏你的命,一百万。”
“没凭没据。”陆正加快脚步,“先回家。”
回到家,门一开,一把枪顶在他脑门上。
陆正僵住了。林晓棠在他身后,也僵住了。
拿枪的人五十来岁,灰色夹克,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神却很亮。他笑着用枪口拍了拍陆正的太阳穴:“又见面了。”
赵铁。上次在咖啡馆求成全的那个杀手。
“进来,关门。”赵铁退后一步,枪口始终对着陆正。
陆正进门,林晓棠跟着进来,把门带上。赵铁坐在沙发上,枪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不急不慢。
“成全我,杀人后完美脱罪。”他说,像在说“帮我倒杯水”一样随意。
“滚。”陆正站着没动。
“不给办我就先杀你。”赵铁把枪举起来,对准陆正的胸口。
林晓棠从包里掏出防狼喷雾,举在半空中。
赵铁看了她一眼,笑了:“小姑娘,你那玩意儿喷出来之前,我这子弹已经进去了。”
“你试试。”林晓棠的手没抖。
陆正把手伸到她面前,按下她的手腕。“别冲动。”他盯着赵铁,“我说了,滚。”
话音刚落,门又被撞开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冲进来,穿着廉价的羽绒服,脸哭花了,一进门就跪在地上:“求求你粉碎我丈夫的赌博欲!他昨晚输了三万!那是我们儿子的学费!”
张姐,保险员。陆正认出她——之前给他打过电话,约了好几次,他没接。
现在三个人同时出现在他家里:一个跪在地上哭,一个坐在沙发上拿枪,一个站在门口举着防狼喷雾。
林晓棠从包里掏出合同,面无表情:“要不你们先排队?”
赵铁愣了一下,然后大笑。枪口晃了晃,还是指着陆正。
张姐还在哭:“我老公戒赌十几次了,每次都说改,每次又去!他昨天把家里最后三万也输了,我儿子下学期上大学的学费啊!求求你了!”
陆正看了一眼张姐的头顶——【欲望:丈夫戒赌】。
他转过头看赵铁——【欲望:被警察抓】。
两个活生生的客户,一个想戒赌,一个想坐牢。荒诞到他想笑,但笑不出来。
“先办你的。”陆正对张姐说。
赵铁皱眉:“我先来的。”
“你等会儿,又不急。”陆正从抽屉里拿出空白公证书,写下一行字:【粉碎王建国(张姐丈夫)的赌博欲】。
“五万。”他对张姐说。
张姐转账,五万到了。林晓棠小声说“抽成一万”。
陆正一巴掌拍在桌上。
与此同时,隔壁房间传来一声喊:“我不赌了!”是张姐丈夫的声音。他冲进客厅,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开始念佛经:“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赌博是业障,从此不碰……”
张姐抱着他哭。
代价来了。
陆正浑身一颤,眼神涣散,然后站起来,径直往外走。
“你去哪?”林晓棠追上去。
陆正没回答。他的脚下意识带着他往前走,走过了两条街,走进一家彩票店。
“来十张刮刮乐。”他掏出手机,扫码,三百块。
刮开,没中。
“再来二十张。”六百。
刮开,中了五十。
“再来。”一千。
林晓棠追到彩票店的时候,他已经刮了整整一个抽屉的刮刮乐,地上全是碎纸屑。手机银行显示,三万块没了。那是他刚赚的提成,加上之前剩的,一夜之间输光。
“你疯啦!”林晓棠揪住他的耳朵,往外拽。
陆正的眼睛红得像兔子,嘴里还在念叨:“再来一张,最后一张……”
“那三万里有我的六千!你从下个月的房租里扣!”林晓棠把他拖出彩票店,按在路边的长椅上。
陆正清醒了一点,喘着粗气:“赌瘾反噬……张姐丈夫的赌瘾跑我身上了……”
林晓棠递给他一瓶水,咬着牙说:“我房租不就是交给你吗?你输了,我喝西北风?”
“那就从你命里扣。”陆正苦笑。
回到家,赵铁还坐在沙发上,姿势都没变。他看了看表:“四十分钟,你们办完了吧?该我了。”
陆正走到他面前,站定。
他看着赵铁头顶的金色字——【欲望:被警察抓】。这一次他看清楚了,不是“想进监狱”,是“被警察抓”。被动,不是主动。他要的不是自首,是落网。
“你想进监狱?”陆正问。
赵铁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枪放在茶几上,手指不再搭着扳机。
“我杀了十三个人。”他说,声音很轻,“第一个是赌场的债主,他砍了我弟弟的手。第二个是来寻仇的,第三个是警察的线人……后来越杀越顺,杀到我记不清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上面是一个年轻女孩,十六七岁,扎着马尾,笑得灿烂。
“我女儿。她不知道我是谁,她在另一个城市跟着她妈,改了姓。”赵铁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爸爸,我想你”,日期是八年前。
“你没见过她?”
“见过两次,远远的。她过生日,我站在学校门口,等她出来。”赵铁把照片收回去,“我不想再跑了。每晚做噩梦,梦见那些死掉的人站在我床边。我想赎罪,但怕死。所以我只想进监狱,关一辈子,不用想明天。”
陆正拿起桌上的公证书模板,写下一行字:【成全赵铁“被警察抓”的欲望】。
“免费。”他说。
赵铁愣住:“免费?”
“你这种人,我收你钱,晚上做噩梦的就是我了。”陆正一巴掌拍在桌上。
公证书闪了一下光。
赵铁浑身一抖,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憋了一辈子的气终于吐出来了。他站起来,把枪擦干净,用布包好,放在茶几上。
“谢了,兄弟。”他说。
陆正拨了110。
五分钟后,警察冲进来,赵铁举起双手,主动伸出去让警察铐住。他被带出门的时候,回头对陆正竖了个大拇指。
陆正小声说:“不客气,免费。”
林晓棠在旁边跺脚:“你又免费!我抽成呢?”
“他是杀手,你敢收他的钱?”
林晓棠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警局里,赵铁把所有能交代的都交代了。十三起命案,时间、地点、手法,一清二楚。审讯快结束的时候,他突然说了一句:“对了,有人花一百万悬赏一个人的命,那个人叫陆正,买家代号‘S’。”
“S是谁?”
“不知道,我只收到钱和指令。转账账户是境外的,查不到。”赵铁顿了顿,“但我看过她的照片。女的,二十七八岁,开黑色迈巴赫,车牌号尾数三个八。”
林晓棠脸白了。
陆正拿出地下室发现的便条——“你的命值100万。——S”。字迹是打印的,但便条背面有一行水印,在灯光下隐约可见一个“沈”字。
“S……沈。”林晓棠小声说。
两人从警局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街上行人稀少。陆正的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优雅,冷静,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明天下午三点,公证处见。我要成全我的欲望。”
“你是谁?”
电话挂了。
回拨,空号。
林晓棠问:“去不去?”
陆正盯着手机屏幕慢慢暗掉,翻过那张便条,背面那个“沈”字在路灯下格外清晰。
“去。”他说,把便条塞进口袋,“我倒要看看谁想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