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陆正坐在公证处档案室的电脑前。林晓棠在旁边啃苹果,咬得咔嚓响。
“你安静点行不行?”陆正盯着屏幕,眼睛酸涩。
“我这是在补充能量,一会儿还要陪你出生入死。”林晓棠又咬了一口。
陆正没理她。电脑里是公证处近二十年的客户档案,扫描件,像素模糊,排序混乱。他搜索关键词“下落不明”,跳出来十七条记录,全是死亡注销或者失联超过五年的。他一个个点开,都不是。
“试试‘未完’?”林晓棠凑过来,苹果渣差点掉键盘上。
陆正输入“取消”,回车。
第三条记录让他停下了手指。
客户姓名:艾米·张
申请时间:2014年3月12日
公证书类型:未完成
备注:客户中途取消,理由“害怕”。经办人:陆芷兰。
陆芷兰,他母亲的名字。
陆正的手悬在鼠标上方。林晓棠也不嚼苹果了,凑过来看:“艾米·张?这名字有点耳熟。”
“网红。”陆正点开详细信息,“艾米·张,二十四岁,美妆博主,粉丝三百万。十年前她十四岁,申请过公证书?”
详细资料里只有一行手写扫描件备注——“客户主动放弃,称‘不想知道真相’。”
陆正正要往下翻,档案室的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穿着粉色亮片裙、戴着巨大墨镜的女人冲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举着手机直播的助理。女人尖声喊:“我要毁了她!”
陆正下意识缩到墙角。
林晓棠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挡在陆正面前:“你是谁?”
女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张精致但扭曲的脸:“艾米!网红艾米!你们不是在搞什么欲望公证吗?我要办业务!”
陆正盯着她,脱口而出:“你叫艾米·张?”
艾米一愣:“你怎么知道?”
陆正没回答,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那个十年前的档案,又看了一眼面前这个二十四岁的网红。同一个人。十四岁的艾米·张曾经找过他母亲,取消了。二十四岁的艾米·张又来了。
“没事,说你的需求。”陆正坐回去,把电脑屏幕关掉。
艾米把助理推出去,关上门,坐到陆正对面,双手交叉抱胸:“我有一个闺蜜,叫林娜。我们一起做美妆起家的,我红了,她也红了。但她学我。”
“怎么学?”
“我穿什么她穿什么,我出什么视频她出什么视频,我养了一只布偶猫,她第二天也买了一只布偶猫!”艾米掏出手机,翻出两张对比图,“你看,左边是我,右边是她,连滤镜参数都一样!”
林晓棠看了一眼,点头:“确实像。”
“像个屁!她就是在抄袭!”艾米拍桌子,“我要她的嫉妒欲粉碎!她就是嫉妒我,所以才学我!我要让她自爆!”
陆正看见艾米头顶的金色字——【欲望:毁掉林娜】。不是粉碎嫉妒欲,是毁掉人。但他没纠正。
“粉碎一次十万,但嫉妒欲的反噬我会承受,加价十万,总共二十万。”陆正报价。
艾米二话不说转账,二十万到账。
林晓棠眼睛亮了,小声对陆正说:“这单抽成四万。”
陆正拿起桌上的空白公证书,写下一行字:【粉碎林娜的嫉妒欲】。他抬起手,准备拍桌子。
“等等。”艾米突然说,“你刚才怎么知道我的全名?”
“猜的。”陆正一巴掌拍下去。
公证书闪了一下光。
与此同时,艾米的手机屏幕里,林娜正在直播。画面里,林娜化着精致的妆,对着镜头说:“姐妹们,今天给大家推荐一款超级好用的粉底液……”
话说到一半,她的表情突然僵住。然后开始哭。
“我骗了你们!”林娜趴在桌上,肩膀抽搐,“我的鼻子是整的,下巴也是整的!我的粉丝全是买的,三百万粉丝,两百八十万是僵尸粉!我抄袭艾米,我从头到尾都在抄袭艾米!”
弹幕炸了。
“卧槽!”
“自爆了!”
“取关!”
林娜的直播间在线人数从五万掉到三千,她还在哭诉,越说越离谱,连自己用假货骗粉丝的钱都交代了。
艾米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桌子:“爽!太爽了!”
陆正没笑。
他的胸口像被人挖了一个洞,嫉妒像蛇一样钻进去。他掏出手机,翻到前女友的朋友圈。手指不受控制地往下划。
前女友周筱,半年前跟他分手。他穷,她走了。现在她嫁入豪门,老公是沈万山集团的副总裁。朋友圈里晒着马尔代夫的度假照、爱马仕的盒子、一辆白色的保时捷。
陆正一张一张地翻。
林晓棠凑过来:“你前女友嫁入豪门,你连房租都交不起,这嫉妒反噬挺公平的。”
“你给我闭嘴。”陆正咬着牙,手指还在划。
他停在一张照片上。周筱和老公的合影,背景是沈万山集团的大楼,门口挂着红色的横幅——“热烈庆祝沈万山集团成立三十周年”。他放大照片,看清了那个男人的脸。
下一秒,他愣住了。
那个男人,他在哪里见过。
他翻出母亲旧照片——沈万山站在公证处门口的那张。放大,再放大。沈万山身后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戴眼镜,手里拿着文件夹。
就是周筱的老公。
“沈万山集团副总裁,周筱老公。”林晓棠抢过手机,“沈万山?不就是你妈照片里那个首富?”
陆正打开搜索引擎,输入“沈万山”。第一条结果是——“沈万山,本市首富,2014年6月15日因心梗去世,享年五十三岁。”
2014年6月15日。
他母亲跳楼是2014年6月16日。
相差一天。
陆正的手指发抖。他拨通老周的电话。
“老周,沈万山死前三天,是不是找过我母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你怎么知道的?”
“是不是?”
“是。他来找你母亲办公证,你母亲接待了他。具体内容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天他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
“还有呢?”
老周又沉默了五秒。“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剩下的你自己查。”挂了。
陆正把手机拍在桌上,站起来,椅子向后倒,砸在地上。
“去哪?”林晓棠问。
“回家。”
两人冲回出租屋。陆正把床板掀开,床底下有一个小铁盒,生锈了,边角卷起。他拿螺丝刀撬开锁,里面是一封信。
母亲的字迹。
他展开信纸,手在抖。
“正正,别查了。有些欲望,碎了比成了更可怕。”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妈妈开了七份公证书,只有一份是别人要的。”
陆正数了一下。
贪、嗔、痴、爱、恨、妒、惧。
七个。
他想起母亲日记里写的:“七个欲望里,只有一个是真的。其他六个,都是掩护。”
只有一份是别人要的。
那其他六份是谁要的?母亲自己?
陆正把信折好,放进口袋。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没有号码。
“你妈还欠我一个公证书,你要不要替她还?”
他回拨,空号。
紧接着,手机弹出一个定位共享——公证处地下室。
“谁发的?”林晓棠凑过来。
陆正没有回答,握紧手机,朝门口走。
“去看看。”
两人穿过公证处大厅,绕过老周的门卫室,走到大楼后面的一扇铁门前。门锁着,一把生锈的铁锁,钥匙孔里塞着口香糖。
林晓棠从包里掏出一根发卡,捅了几下,锁开了。
“你还会这个?”
“律师的基本素养。”林晓棠面不改色。
铁门推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地下室的灯坏了,只有手机屏幕的光。里面堆着旧档案柜、破椅子、落灰的打印机。
然后他们听见了。
咚咚咚。
轻微的敲击声,从地下室最里面传出来。
陆正举起手机照过去,声音停了。
他往前走了三步。敲击声又响起来,这次更急促。
咚。咚咚。咚咚咚。
像是什么东西在求救。
或者是在引诱。
陆正停下脚步,看向林晓棠。林晓棠摇了摇头,意思是别往前走了。
但陆正迈出了第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