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财偶”。张浩按影婆说的,把它藏在了前公司所在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角落。第二天,新闻就报道了那栋楼的地下光纤被施工队意外挖断,造成巨大损失,而承建方多年前购买过一份偏门的几乎被遗忘的保险,理赔金额高达九位数。
更诡异的是,保险公司核查时发现,这份保险的最终受益人之一,经过一系列复杂的、合法的股权代持和协议转换,名字竟然指向了一个新注册的空壳公司,而张浩,鬼使神差地在失业那天,用身份证随手注册过这么一个公司,当时只是为了收一笔微不足道的稿费。
第一笔巨款打进账户时,张浩正在吃泡面。他看着手机银行里那一长串零,手抖得差点把面打翻。狂喜之后是深深的寒意。这钱…烫手。
“贵偶”和“机偶”也开始运作。张浩“偶然”在咖啡馆“帮”了一个被咖啡泼到电脑的中年人,对方是某行业巨头的战略投资负责人。
闲聊中,张浩发现自己居然能就对方的专业领域提出几句极为精准,甚至颇有前瞻性的见解——他从不记得自己了解这些。
对方惊为天人,引为知己,很快将他推荐给一个正在寻找合伙人的高科技创业团队。张浩投了一小部分钱(现在只是他资产的零头),并凭借“突然涌现”的商业嗅觉,在几次关键决策上给出“神来之笔”,公司估值火箭般蹿升。
他买了曾经不敢想的豪宅,开了梦中情车。以前对他爱答不理的人,现在堆满笑脸。王总监被竞争对手挖出重大失误,黯然离职,据说后来很落魄。
张浩“恰好”在一次商务酒会上遇到他,王总监认出他,表情像见了鬼,讪讪地想来敬酒,张浩只是晃着酒杯,对他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和旁人谈笑风生。那一刻的快意,让他暂时忘记了心口的空洞。
苏晴不知从哪里得到他的消息,开始频繁发微信,回忆过去,暗示复合。张浩看着那些字句,发现自己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关于她的那些美好记忆——第一次牵手的心动,她生日时她惊喜的笑容,她生病时他彻夜的陪伴——全都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影婆拿走的不仅仅是记忆,还有附着在记忆上的情感。他知道那些事发生过,但感觉不到了。他拉黑了苏晴。
他越来越成功,也越来越不像自己。他开始喜欢一些以前从不感兴趣的东西,比如收集冷门的古董钟表,喜欢深夜独自待在书房,对着一幅黑暗风格的油画出神——那是“机偶”引荐他认识的一位“神秘”画家送的。
他变得冷静,甚至冷酷,商业手腕凌厉,偶尔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眼睛,会觉得陌生。
只有一件事支撑着他还没完全迷失:找父亲。心头血换来的玉瓶,他一直贴身带着。按照影婆的说法,当靠近目标时,玉瓶会变热。
母亲搬进了他的大房子,却整天唉声叹气,说房子太大,冷清,不如老房子舒服。她看着儿子越来越陌生,小心翼翼地问:“浩浩,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妈觉得你变了。”
“妈,我很好,我只是长大了,成功了。”张浩安抚她,心里却一阵刺痛。他成功了吗?用三十年寿命、天赋、美好记忆和十滴心头血换来的,算成功吗?
转折发生在三个月后。张浩的公司在竞标一个关键政府项目,对手是一家背景深厚的外企。就在开标前夜,对方的核心技术资料和标书底价,竟然匿名出现在张浩的邮箱。附言只有一句:“‘机偶’的礼物。”
张浩盯着邮件,浑身发冷。这是商业间谍,是犯罪。他第一反应是报警,但“机偶”就静静躺在他书桌抽屉里,对着他“笑”。
他想毁了它,可下一个念头是:没有“机偶”,他现在的一切会不会瞬间崩塌?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幸运”。
他咬牙,删了邮件,告诉自己没看见。但第二天,他的公司以微弱优势中标。庆功宴上,所有人都在恭维他神通广大。他笑着,心里却像压了块冰。
深夜回家,他喝得半醉,拿出玉瓶。玉瓶微微发着温。他一激灵,酒醒了大半。父亲就在附近?
他冲出家门,凭着玉瓶温度的指引,在午夜空旷的街道上狂奔。温度越来越高,最后,他停在了城市边缘的一片废弃工厂区。这里即将被开发,居民早已搬走,只剩断壁残垣。
玉瓶烫得几乎拿不住。他推开一扇锈蚀的铁门,走进一个空旷的车间。月光从破碎的屋顶照下来,尘埃飞舞。
车间中央,有个人背对他站着,仰头看着屋顶破洞外的月亮。看身形,是个男人。
“爸…?”张浩声音颤抖。
那人缓缓转身。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张浩如遭雷击。
是那个摆渡人。褪去了连帽衫,穿着一身陈旧但干净的中山装,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怎么…是你?”张浩大脑一片空白,“我爸呢?玉瓶指引我…”
“玉瓶指引的,是你血脉的源头。”摆渡人,或者说,张浩的父亲张国栋,平静地说,“它找到我了。”
“你…你是我爸?那你在墟市…你一直都知道我是谁?”张浩的声音陡然拔高,愤怒、荒谬、被欺骗的耻辱一起涌上心头。
“我知道。”张国栋承认,“十五年前,我不是失踪。我是‘死’了,为了给你妈凑医药费,我进了墟市,用我的‘未来’和‘存在感’,换了她活命和你平安长大的机会。代价是,我成了‘摆渡人’,非生非死,游走夹缝,为墟市接引新客,直到…找到合适的‘替身’。”
“替身?”
“摆渡人不能一直做下去。每接引一个‘客人’完成交易,我们就能从交易中抽取一部分‘能量’,当能量足够,并且找到一个拥有强烈执念,且与我们有一定因果联系的‘新人’完成一笔足够分量的交易时,我们就可以把‘摆渡人’的职责和部分代价转移给他,自己获得相对的自由,虽然…无法完全回到人间。”
张国栋看着儿子,眼里有愧疚,但更多的是麻木,“你就是我选中的‘替身’。你需要钱和翻身的机会,我需要自由。那三个偶,不只是帮你,也是标记。等它们彻底吸干你交换出去的东西对应的‘生命活力’,你就会慢慢变得和我一样,成为新的摆渡人。”
张浩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凉了。原来一切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替换。他的成功,他的复仇,他的寻父,全是陷阱的一部分!甚至母亲当年的病…也是设计好的吗?
“我妈知道吗?”他嘶哑地问。
张国栋摇头,露出一丝痛苦:“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当我死了。这样最好。”
“好个屁!”张浩怒吼,积压的恐惧、愤怒、背叛感彻底爆发,他抓起地上的一截生锈钢管,冲向张国栋,“那是你老婆!我是你儿子!你就这么对我?”
张国栋没躲。钢管带着风声砸下,却在距离他头颅几厘米处猛地停住,仿佛砸中无形的墙壁。张浩被反震力弹开,摔在地上。
“没用的。在这里,在交易彻底完成前,我受墟市规则保护。”张国栋看着他,“儿子,别怪我。这就是墟市的规则,弱肉强食,父食子,子食父,也不稀奇。至少,我给了你一段风光日子,不是吗?”
“风光日子?”张浩惨笑,他看着自己微微颤抖,已经开始偶尔浮现出类似墟市居民那种苍白的手,“用一切换来的,叫风光?我的感情呢?我的记忆呢?我的心跳现在都是空的!”
“慢慢就习惯了。你会得到另一种…永恒。”张国栋转身,似乎准备离开,“再过三天,等‘机偶’帮你拿下下一个并购案,汲取最后一份‘决断力’,仪式就完成了。好好享受最后三天…当人的日子吧。”
“等等!”张浩爬起来,脑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转动,恐惧催生出极致的清醒,“你说‘相对自由’?是什么意思?你不能完全回到我妈身边,对吧?那你得到自由后,想去做什么?”
张国栋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但肩膀微微绷紧。
张浩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心脏狂跳,赌对了!他继续飞快地说,语速急促:“你设计了十五年,就为了离开墟市,但又不是完全回来。那你一定有比回到我们身边更重要的事!是什么?是不是…和当年逼你不得不进墟市的原因有关?我妈的病,真的是意外吗?”
张国栋猛地转身,一直麻木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是深入骨髓的恨意和痛苦。
“你知道什么!”他低吼,声音在空旷车间回荡。
“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可以猜!”张浩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你这十五年,除了找‘替身’,肯定也在查当年的事!是不是有人害了我们家?是不是…那个墟市里的谁?影婆?还是其他什么东西?你找到答案了吗?你就算得到自由,不解决根源,你能安心吗?你能保证同样的事不会发生在…我,或者我妈身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