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浩把最后一箱行李扔进二手捷达的后备箱时,雨开始下了。不大,但足够让这座城市的霓虹在挡风玻璃上晕成一片模糊的嘲笑他的光斑。
副驾驶座上扔着离职证明——公司裁员,他这种入职三年还只是个普通专员的首批被“优化”。
后备箱里除了行李,还有昨天从出租屋清理出来的,前女友苏晴留下的几件衣服。分手短信他看了二十一遍,最后一句是“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雨刮器机械地左右摆动。张浩盯着仪表盘上亮着的油表警告灯,突然笑了。笑着笑着,拳头狠狠砸在方向盘上。
喇叭在空荡的地下停车场里发出短促的、羞耻的鸣叫。
“这就受不了了?”
声音从后座传来。低哑,平稳,像生锈的齿轮慢慢转动。
张浩浑身一僵,透过后视镜,他看到一个人。黑色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和一丝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的嘴角弧度。什么时候上来的?车锁了,他确定。
“你是谁?”张浩声音发紧,手悄悄摸向车门内侧的凹槽,那里有把多年前买的从未用过的战术笔。
“下车,把门锁好。”黑衣人没回答,反而用命令的口吻说,“这破车留着也没用。跟我走,我能给你想要的。”
“我想要什么?你知道个屁!”张浩的恐惧被一股无名火顶了上来。
“你想要钱。很多很多,多到苏晴那种女人排着队后悔。你想要那个抢了你项目的王总监跪着认错。你还想让你妈不用再为了省几块钱跑三条街去买菜。”黑衣人的语速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像钉子,精准砸进张浩心里最溃烂的地方。
“对了,你还想找到你那个失踪了十五年的爹,问他当年为什么扔下你们娘俩,对吧?”
张浩的呼吸停了。找父亲的事,他没对任何人说过,连苏晴都不知道。母亲更是早当那人死了。
“你他妈到底是谁?”张浩猛地转身,战术笔指向后座。
黑衣人终于抬了抬头,帽檐下的阴影里,两点幽光微微亮着,不像人眼。
“我叫‘摆渡人’。专门帮人…过河。免费的,第一次。”他推开车门,雨丝飘进来,“来不来?我只等三分钟。过了今晚,你这辈子就这样了。”
雨越下越大。张浩看着车窗外交错的、冷漠的车灯人流,又看看手里屏幕已经暗下去的手机——没有未接,没有消息。母亲下午发来的微信他还没回,问他新工作找得怎么样。
他推开了车门。
跟着黑衣人穿过了三条巷子,越走越偏,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也苟延残喘地闪着。空气里有股潮腐的味儿,像梅雨季堆积在角落的旧报纸。
“咱们这是去哪儿?”张浩忍不住问,心跳得厉害。他有点后悔了,这太像电影里傻白甜主角送人头的开场。
“墟市。”黑衣人简短回答,在一堵爬满枯藤的老墙前停下。墙上有个不起眼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出来的凹痕。黑衣人伸出苍白得过分的手指,在凹痕里按了按。
没有声音,但张浩清晰地感到脚下的地面蠕动了一下。不是震动,是像活物皮肤那样的收缩。紧接着,面前的墙壁像水波纹一样荡漾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向下的阶梯,深不见底,寒气往外冒。
“墟市在下面。记住,跟紧我,别乱看,别乱问,别碰任何摊主给你的东西。尤其,”黑衣人顿了顿,侧过脸,那两点幽光钉住张浩,“别答应任何你没完全听明白的交易。”
阶梯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墙壁湿滑,摸着像某种生物的腔体内壁。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张浩倒抽一口冷气。
这地方大得离谱,像把整个地下掏空了。头顶没有天空,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缓缓翻涌的黑雾。无数盏白纸灯笼凭空漂浮,发出惨淡的光,照亮下方一条嘈杂的、望不到头的“街道”。街两边是摊位,但卖的东西……
张浩看到一个摊位上,挂满了一张张薄如蝉翼,五官不断细微变化的人脸皮,在无风自动。旁边摊主正在给一个顾客“试戴”,那顾客原本模糊的面目瞬间清晰,变成了个英俊的男人。
另一个摊位上,玻璃罐里泡着各种跳动的心脏、转动的眼球,标签写着“勇气”、“敏锐”、“魅力(短期)”。
更远处,有人在叫卖“时间”——一个个小沙漏,里面的沙是暗金色的,流得极慢。还有个摊位前围了不少“人”,摊主正在展示一叠“运气”,像扑克牌一样甩来甩去,引得围观者发出非人的、贪婪的嘶嘶声。
这里的“人”,大多奇形怪状。有的笼罩在黑影里,有的肢体扭曲多出几截,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不断变换形状的雾气。但也有些看起来和常人无异,只是眼神空洞,或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
“这里是…鬼市?”张浩声音发颤。
“差不多。但不止有‘鬼’。”黑衣摆渡人领着他往里走,“这里是夹缝,是三不管地带。活人执念够深,能进来;死人牵挂未了,也能停留。这里交易一切无法在阳光下交易的东西:运气、寿命、情感、记忆、天赋…甚至,命运。”
他们在一个相对冷清的角落停下。摊位后坐着个老妪,穿着民国样式的深蓝褂子,脸像风干的橘子皮,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正用长长的指甲剔着一盏油灯的灯芯。灯焰是绿色的。
“影婆,生意上门。”摆渡人开口。
老妪抬起头,目光越过摆渡人,直接落在张浩脸上。那目光有实质,像冰冷滑腻的舌头舔过皮肤。张浩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新鲜的…怨气、不甘、还有…一点点未灭的魂火。”老妪咂咂嘴,声音刮铁锈,“想换什么,小子?”
张浩喉咙发干,看了眼摆渡人。摆渡人微微点头。
“我要钱。很多钱。还要…出人头地,让所有看不起我的人后悔。还有…找到我父亲。”张浩把心里憋了太久的话倒了出来。
“价钱。”影婆言简意赅。
“他有什么?”摆渡人替张浩问。
影婆上下打量张浩,慢悠悠说:“三十年阳寿,折去零头,算你‘气运’三十年,可得横财一笔,约莫…够你挥霍三代。‘出人头地’?这需要‘机缘’一缕,加上‘贵人相助’一次。用你的‘绘画天赋’和…‘关于初恋的全部美好记忆’来换,正好。至于找父亲…”她顿了顿,露出个古怪的笑,“这需要‘血缘指引’,你得给我…十滴心头血,现取。”
张浩懵了。阳寿?记忆?心头血?他以为是像小说里那样用灵魂或功德交换。
“心头血…怎么取?”他听到自己干巴巴地问。
“简单。”影婆手一翻,掌心多了一根细长漆黑的针,针尖泛着蓝汪汪的光,“从这里,”她指了指张浩左胸,“刺进去,不深,我手稳,取十滴就够。有点疼,但死不了。取完你会虚弱几天,养养就好。”
张浩脸色煞白,后退一步。
“怕了?”摆渡人声音听不出情绪,“刚才的豪情呢?想想你银行卡余额,想想王总监的嘴脸,想想苏晴现在可能在谁怀里。想想你妈每天吃剩菜的样子。”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张浩的神经上。耻辱和怒火再次烧起来,压过了恐惧。
“换了!”他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好。”影婆笑容加深,示意张浩靠近。
冰冷的针尖抵住皮肤时,张浩浑身颤抖。刺痛传来,并不剧烈,但一种难以形容的、源自生命深处的抽离感让他眼前发黑。
他看见针尾连接着一根透明管子,十滴浓稠的带着奇异金丝的鲜血缓缓流入影婆手里的一个小玉瓶。每流出一滴,他就感觉心里空了一小块,不是疼痛,而是某种温暖的、支撑着他的东西被拿走了。
取完血,影婆又用指甲在他眉心、双手手腕各划开一个小口,取了少许血液,涂抹在三个小小的、看不出材质的人偶上。人偶迅速变成了和张浩有七八分相似的样子,只是表情呆滞。
“喏,你的‘价’。阳寿和气运换的‘财偶’,放到你指定地方,它会帮你‘吸引’财富,过程可能有点非常规,但结果包你满意。天赋和记忆换的‘贵偶’和‘机偶’,会跟着你,帮你创造机会、引荐贵人。至于心头血…”影婆晃了晃玉瓶,“它会带你找到你想找的人,无论他在天涯海角,还是…阴曹地府。”
交易完成,张浩被摆渡人快速带离墟市。回到地面时,天已微亮,雨停了,他站在一条完全陌生的胡同里,浑身冰冷,心脏的位置隐隐作痛,空空荡荡。三个小木偶静静躺在他口袋里。
摆渡人已经不见了,仿佛从未出现。
变化以一种张浩无法理解的方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