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梦在杂物间那张临时铺的折叠床上，睁着眼躺到天蒙蒙亮。
她右手摊在被子外面，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昨晚那种悬停的感觉还没散，像皮肤上沾了一层看不见的静电，痒，又挠不着。
老座钟敲了六下。
她索性爬起来，胡乱洗了把脸，推开房门。典当行里静静静的，林野那扇门关着，一丝缝都没留。柜台后的多宝格上，铜香炉还在老位置，阴刻的纹路在晨光里看着柔和了些，没那么瘆人了。
她没再碰。
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许梦走过去，看见老陈正在往一只旧竹筐里码放东西。竹筐已经很旧了，篾条发黑，边沿磨得发亮。里面是几本线装书，一沓泛黄的纸，还有几个用旧报纸裹着的、形状不规则的小物件。
“陈伯，早。”许梦清了清嗓子，嗓音还有点哑。
老陈回头，温和地笑了笑。“许小姐起得早。吵着你了？”
“没有。”许梦走过去，看着竹筐，“这是要收拾的？”
“嗯，库房角落清出来的，有些年没动过了。”老陈把一卷用麻绳捆着的旧画轴小心地放进去，“打算搬到后院小阁楼去，那儿干燥些。”
“我帮您吧。”许梦没等老陈回答，已经举手去抬竹筐的另一边。竹筐比她想象的重，她手腕沉了一下。
老陈看了她一眼，没拦。“那就有劳许小姐了。小心些，有些纸张脆了。”
两人一前一后，抬着竹筐穿过寂静的典当行大堂，推开通往后院的小门。晨风带着凉意灌进来，许梦眯了眯眼。
后院不大，青砖铺地，墙角长着些湿滑的青苔。靠西墙有架木梯，通向一栋低矮的砖木结构小阁楼。阁楼门是旧的木板门，门闩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铜锁。老陈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试了两把，才“咔哒”一声打开。
门一推，灰尘混着旧纸张特有的、微带霉味的感觉扑面而来。许梦忍不住偏头咳了一声。
阁楼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很小的气窗透进些微光。里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旧物：缺了腿的木椅、散了架的藤箱、摞得歪歪扭扭的书册，还有用油布盖着的、看不出形状的大件。空间狭小，勉强能容两人侧身进去。
“就放门口吧。”老陈说，自己先弯腰进去，把靠门的一块空地又清了清。
许梦把竹筐放下，直起身，扫过那些堆积的旧物。好奇心像只小爪子，在她心里微微挠了一下。她蹲下来，随手翻看竹筐最上面那几本线装书。书页黄得厉害，边角都卷了，字是竖排的毛笔字，有些墨迹已经洇开，模糊难认。她小心地翻开一页，里面掉出一张薄薄的、对折的纸片。
纸片更黄，几乎成了褐色。
她捡起来，展开，不是纸片，是一张老照片。
照片大概三寸见方，边缘已经磨损发毛，四角用那种老式的三角形相角贴在另一张稍硬的衬纸上。衬纸也黄了，但照片本身的影像还勉强清晰。
许梦的呼吸停了一瞬。
照片上是三个人，站在一个好像室内的地方。背景有高高的木架，架子上隐约能看到一些瓶罐和卷轴的轮廓，光线从一侧的窗格透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斜影。这背景……她一下子仰头，对比了一下阁楼里那些木架的样式。
很像。不，几乎就是典当行里那些多宝格的放大版。
她的视线回到照片上。
左边是一位老者，穿着深色的中式长衫，挺拔，脸庞清癯，皱纹深刻，尤其眉心有一道竖纹。他双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眼神透过镜头看过来，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审视感。许梦的心跳快了一拍——这眉眼轮廓，和林野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的形状。
右边是一位女性，看起来四十岁上下，穿着素雅的旗袍，外罩一件针织开衫。她稍稍侧身站在老者稍后一点的位置，脸上带着温婉的、有些含蓄的笑容，柔和地落在中间那人身上。
中间是个青年。
许梦的手指有点发凉。
那青年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白衬衫和卡其裤，站姿放松，一只手随意地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搭在旁边一个木架子上。他对着镜头笑，笑容明朗，牙齿很白，眉眼弯着，那股鲜活的感觉几乎要透过泛黄的相纸溢出来。
可那张脸……
许梦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照片边缘被捏出细微的褶皱。
那张脸，除了表情和气质截然不同，五官的轮廓、眉眼鼻唇的分布，几乎和林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尤其是那双眼睛的形状，还有左眼角下方那道极淡的、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的痕迹——林野那里也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白色疤痕。
她翻过照片。
背面有字，用蓝色墨水写的，但年月太久，墨水褪色得厉害，大部分字迹已经模糊成一团淡蓝色的晕染。她凑到气窗透进的那束光下，眯起眼仔细辨认。
只能勉强认出几个断续的字：“……于……”、“……成年礼……”、“……留念……”
后面的彻底糊了，认不出。
成年礼？
许梦脑子里“嗡”的一声。
林野十八岁生日那晚，发生了那场改变一切的交易。祖父林见渊主持，然后失踪。
照片上的青年，如果是林野的父亲，或者……别的什么近亲？为什么会出现在疑似典当行内部的地方？这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祖父林见渊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她捏着照片，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许小姐？”老陈的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许梦回头，看见老陈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落在她手里的照片上。老陈脸上的温和笑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好像猛地被人踩到了某个开关。
“这照片……”许梦举起照片，因为激动有些发颤，“陈伯，这上面的人……”
“一些旧物而已。”老陈打断她，语气还是缓的，但伸出手，“许小姐，这些还是交给我来处理吧。灰尘大，别脏了手。”
他的手伸向照片。
许梦几乎是本能地，把手往后缩了一下，动作有点急。照片粗糙磨损的边缘，“嗤”地一声轻响，刮过了老陈伸过来的食指指腹。
老陈的手顿住了。
许梦也愣住了，看去。老陈食指上多了一道细细的白痕，很快，白痕里渗出了一点极细的血珠。
血珠很小，很快就凝住了，但阁楼里空气似乎也跟着凝住了。
许梦看着老陈手指上那点红，又抬眼看看老陈变得复杂的脸色，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她攥紧了照片，扭头，几乎是跑着冲下木梯，穿过后院，一把推开典当行后门，冲进了大堂。
“林野！”她的话在空旷的大堂里撞出回音。
柜台后那扇门开了。林野走出来，身上还是那件灰色的薄毛衣，头发有些乱，似乎刚起。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灰色的眼睛看过来。
“什么事。”
许梦几步冲到他面前，把照片举到他眼前，手指因为用力发抖。“你看这个。”
林野的视线落在照片上，时间好像被拉长了。
许梦紧紧盯着林野的脸。她看到林野灰色的瞳孔，在接触到照片影像的，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非常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她离得这么近，死死盯着，几乎捕捉不到。他脸上惯常的淡漠好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一颗极小的石子，荡开了一圈极其短暂的、近乎无形的涟漪。
然后水面恢复了平静。
但许梦知道，那颗石子沉下去了。
林野看了那张照片很久。久到许梦举着胳膊都有些酸了。他没说话，也没碰照片，只是看着，眼神从左边威严的老者，移到中间笑容明朗的青年，再移到右边温婉的女性，最后又回到青年脸上。
他的眼神很深，像在辨认什么极其遥远、又极其熟悉的东西。
许梦屏住呼吸，等他开口。
终于，林野的喉结极其轻微地滑动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许梦，声音比平时更干涩，更平直，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木料。
“哪来的。”
“阁楼，旧书里夹着的。”许梦语速很快，心跳得厉害，“陈伯在整理旧物，我帮忙，无意中翻到的。背面有字，但看不清了，只能看到‘成年礼’几个字。”她往前又递了递照片，“这上面的人……这个年轻人，和你长得……”
她顿了顿，观察着林野的表情，试探着问：“这是……你父亲？还是……”
林野沉默着，他的视线重新落回照片上那个笑容灿烂的青年。看了几秒，然后很慢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
脚步声从后院方向传来，有些急。老陈出现在后门口，手里还拿着抹布，脸上惯常的温和脸色不见了，眉头稍稍蹙着，视线第一时间锁定了许梦手里的照片。
“许小姐，”老陈走过来，语气尽量放得平稳，但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些旧物年代久了，纸张脆弱，还是交给我来归置吧。免得损坏了。”
他又伸出手，这次直接向着照片，许梦手指一缩，想把照片拿回来。
动作还是急了点，照片边缘再次擦过老陈的手指——还是刚才那道伤口的位置。
老陈的手停在半空。
许梦也僵住了，看着老陈手指上那道细微的划痕，血珠似乎又渗出了一点点。
阁楼里那种凝滞的空气，蔓延到了大堂。
林野的眼神从照片上移开，慢慢抬起，落在了老陈僵在半空的手上，然后上移落在老陈脸上。
他的眼神很静，像结了冰的湖面。
“老陈。”林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许梦心里咯噔一下。
他问：“照片上的人，是谁？”
老陈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收也不是，伸也不是。他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他看了看林野，又极快地瞥了一眼许梦手里的照片，最后，视线落回林野脸上。
那眼神复杂极了，有关切，有担忧，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欲言又止，还有一种……许梦从未在老陈脸上看到过的，近乎为难的沉默。
老陈就那样站着，第一次在林野面前，露出了近乎失语的姿态。
他没回答。
空气彻底凝固了，只有老座钟的滴答声，不紧不慢，敲在人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