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上午,沈夜正在旅馆里整理陈志远的治疗记录,手机震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定位。北京东三环,亮马桥,一个叫“老鹰”的茶馆。发信人没有署名,但沈夜知道是谁。刘志远。
他盯着那个定位看了几秒,穿上外套出了门。北京十一月的风又干又硬,吹在脸上像砂纸磨过皮肤。亮马河边的银杏树光秃秃的,落叶被人踩成褐色的泥浆,粘在路面上糊了一层。茶馆在河边的一栋老式居民楼一层,没有招牌,只有一扇掉漆的防盗门。沈夜敲了三下,门从里面打开了。
刘志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没穿外套。屋子里很暖和,暖气烧得很足。客厅不大,十来平方米,一张茶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诚信”。落款是个沈夜没听过的名字,印章模糊了,看不清是谁。
“坐。”刘志远指了指椅子,自己在对面坐下来,开始泡茶。动作很慢,温杯、投茶、注水、出汤,每一步都像是在做什么精密仪器。茶汤倒进公道杯,分到两只小杯子里,他推了一杯给沈夜。
“沈医生,我查到了方宗琦的另一个秘密。”
沈夜没动那杯茶。“说。”
“方宗琦不只雇我查你,还和赵建民有联系。不是通过中间人,是直接联系。他们用的加密通讯软件,服务器在境外。我追踪了两个月,追到了他们的聊天记录。方宗琦给赵建民提供了协和医院的内部文件——患者名单、手术排期、专家会诊意见。赵建民用这些文件做什么,你应该猜得到。”
沈夜的瞳孔微微收缩。患者名单、手术排期、专家会诊意见——这些都是医疗机构的内部机密信息。如果赵建民拿到这些文件,就能知道哪些患者在协和医院看病、做什么手术、花多少钱。他是开医院的,虽然开在柬埔寨,但患者可以来自国内。
“什么文件?”
“心脏移植等待名单。包括患者的姓名、年龄、血型、组织配型结果、预计等待时间。”刘志远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报告,“赵建民的医院正在申请做心脏移植手术的资质。他需要一套完整的患者资料来做培训。协和医院的资料,是最权威的。”
沈夜靠在椅背上。方宗琦在出卖协和医院的患者资料。心脏移植等待名单上的患者,大部分是终末期心脏病患者,不移植就会死。他们的个人信息如果落到赵建民手里,赵建民就能接触到这些患者,把他们转到柬埔寨去做手术。不是非法行医,是合法的跨境医疗——赵建民的医院有柬埔寨政府颁发的牌照。但协和医院的患者资料是保密的,未经授权不得向第三方提供。
“证据在你手里?”
“在。聊天记录的截图,文件传输的日志,方宗琦登录医院内网的记录。这些东西够他坐三年牢。”刘志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但我不打算给纪委。”
“为什么?”
“因为我欠方宗琦一条命。二十年前,我在南方当兵,执行任务时受了重伤。方宗琦当时是驻地医院的医生,是他救了我的命。没有他,我二十年前就死了。”
沈夜沉默了几秒钟。刘志远的眼神告诉他,这不是借口。一个当过侦察兵的人,不会拿救命之恩开玩笑。他查方宗琦,不是为了搞倒他,是为了搞清楚方宗琦到底在做什么。
“那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劝他收手。”
沈夜没有回答。劝方宗琦收手?他拿什么劝?方宗琦是心外科副主任,他是进修医生。方宗琦在协和干了二十多年,他才来不到一个月。方宗琦救过刘志远的命,他的命跟沈夜没有任何关系。但他手里有方宗琦出卖医院机密材料的证据。不是靠系统,不是靠关系,是靠刘志远这个当过侦察兵的私家侦探追了两个月的成果。
“刘志远,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劝他?”
“因为他不会听我的。我欠他的命,他还欠我吗?不欠。我做私家侦探二十年,什么人都见过。方宗琦这种人,你跟他讲道理没用,你跟他讲感情也没用。只有一种人,他会听。”
“什么人?”
“比他强的人。”刘志远看着沈夜,“你在协和医院一个月,做了三台高难度手术,救了三个人的命。于维民认可你,林峰忌惮你,方宗琦怕你。你不比他强,但他觉得你比他强。你说话,他会听。”
沈夜盯着刘志远看了三秒。“好。我去找他。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把聊天记录的截图、文件传输的日志、内网登录记录,全部交给我。”
刘志远沉默了一会儿,从茶桌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推过来。“都在这里了。”他站起来,走进卧室,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文件袋,“这是备份。原件在我手里,复印件给你。你去找方宗琦,如果他不收手,这些东西会出现在纪委的举报信箱里。”
沈夜接过U盘和文件袋,塞进口袋。“刘志远,你知道王震在查你吗?”
“知道。但他查不到我。我当过侦察兵,反侦察是基本功。”刘志远重新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沈医生,我不是你的朋友,也不是你的敌人。我是帮你的人。因为方宗琦做的事,不对。”
窗外起风了,亮马河的水面上泛起细碎的波纹,像无数把刀在切一块银灰色的绸布。
周一早上,心外科大查房。于维民带队,方宗琦跟在后面,林峰跟在方宗琦后面,沈夜走在队伍中间偏后。查房在陈志远的病房前停下来。陈志远半靠在床上,脸色红润,呼吸平稳。监护仪上的血氧饱和度百分之九十六,心功能二级。方宗琦站在床边,拿着记录本。
“方主任,您今天的脸色不太好。”
方宗琦愣了一下。所有人都不说话了。沈夜从来不在查房时评价同事的脸色。方宗琦看着他,目光里有警觉、不解,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可能是昨晚没睡好。”沈夜没再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在方宗琦眼前晃了一下。U盘。黑色的,很小,但方宗琦看到了。
方宗琦的脸白了。
查房结束后,方宗琦跟着沈夜走到走廊尽头。“沈医生,你刚才给我看的,是什么?”
“您自己看。”沈夜把U盘递给他。方宗琦接过去,手在微微发抖。“这个U盘里,有您给赵建民传输文件的记录。心脏移植等待名单,一共四十七份。传输时间、传输方式、接收方信息,全部在里头。”
走廊上很安静。护士站的电话响了,没人接。远处有人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碾过地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方主任,您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方宗琦沉默了很久。“因为钱。我女儿在美国读书,一年学费六万美金。我供不起了。赵建民说,只要我把协和医院的患者资料给他,他就帮我女儿付学费。一年六万美金,三年十八万美金。我没有别的办法。”
沈夜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方主任,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没有。林峰不知道,于主任不知道,谁都不知道。”
“好。您把赵建民的转账记录全部交给我。方宗琦沉默了几秒钟。“好。”
“从今天起,您不要再跟赵建民联系。协和医院的患者资料,一份都不许再传出去。如果您再犯,这些东西会出现在纪委的举报信箱里。到时候,您不仅当不了主任,还得坐牢。”
方宗琦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白大褂上。
沈夜走了。走廊上空荡荡的,只剩下方宗琦一个人。他站在窗前,手里攥着那个U盘,很久没有动。
周二上午,于维民在晨会上宣布了一个决定。“沈夜进修期间的手术记录,全部纳入心外科的手术质量评估体系。他的手术,按照副主任医师的标准进行考核。”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窃窃私语。进修医生按副主任医师标准考核,在心外科历史上从来没有过。林峰第一个鼓掌,然后是方宗琦,然后是其他人。
沈夜没有任何表情。他没有得意,没有骄傲,甚至没有放松。他只是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着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晃。北京的风很大,但吹不倒那些树。它们的根太深了。
下午两点,沈夜在办公室整理病历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王震发来的消息。“沈医生,我明天出院。回江城之前,想请你吃顿饭。下午五点,东城区,老地方。”
沈夜打了几个字。“好的。”
下午五点,沈夜到了东城区那家小馆子。苏婉清推荐的,上次请她吃饭就是这里,她很喜欢。王震已经在了,点了一桌菜,都是家常的。沈夜注意到桌上有三道菜的位置离他很近,其中一道是红烧排骨。
“沈医生,方宗琦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王震的声音很轻。
“已经处理了。他把赵建民的转账记录交给我了。一共十八万美金,三年的学费。方宗琦的女儿在美国读书,他供不起,赵建民帮他付。”
“你打算举报他吗?”
“不打算。因为他不会再犯了。”
王震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沈医生,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容易相信人。”
沈夜没接话。他夹了一块排骨,吃了。王震也夹了一块,吃了。两个人没再说话,默默地吃完了这顿饭。买单的时候,沈夜抢在王震前面付了钱。“王老先生,这顿饭我请。”
王震愣了一下。
“上次您请我吃饭,我还没回请。”
王震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好。下次我回江城,你再请我。”
两个人走出小馆子。北京的夜风很凉,沈夜站在门口,看着王震上了出租车。车开走的时候,车窗摇下来,王震探出头来。“沈医生,刘志远的事,我不会再查了。你交了个朋友。”
沈夜没有回应,目送出租车消失在车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