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半，心外科大查房。于维民带队，身后跟着浩浩荡荡二十几个医生，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沈夜走在队伍中间偏后，不靠前也不靠后。这个位置是他有意选的——不显眼，但能看到所有人的背影。走在最前面的是于维民，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地砖的中线上。方宗琦跟在于维民后面，比于维民矮半个头，头发花白，走路时微微驼背，看起来很不起眼。但沈夜注意到一个细节——方宗琦的右手一直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左手自然下垂，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右手插兜，左手摆臂。这个姿势不对称，不对称意味着不放松。方宗琦在紧张。
查房在走廊尽头的病房前停下来。于维民推开门的瞬间，身后所有人的脚步同时停住，整齐得像排练过。病床上躺着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脸色发灰，嘴唇发紫，呼吸急促。监护仪上的血氧饱和度只有百分之八十八，在吸氧的情况下。于维民拿起病历看了两页，递给方宗琦。方宗琦看完，递给林峰。林峰看完，递给沈夜。病历传到沈夜手里，上面写着一个让人皱眉的诊断——心脏移植术后，重度排斥反应，心功能四级，抗排斥治疗效果不好。患者从天津转过来的，在当地医院做了心脏移植，术后半年出现排斥反应，用了激素、抗胸腺细胞球蛋白、利妥昔单抗，都没效果。心脏功能越来越差，现在已经到了走几步路就喘的程度。
“谁收的？”于维民问。
“我收的。”方宗琦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患者叫陈志远，六十二岁，退休工人。半年前在天津做了心脏移植，术后恢复良好。两个月前开始出现乏力、活动后气短、下肢水肿。天津的医院诊断为中重度排斥反应，给了三个疗程的激素冲击治疗，效果不好。上周转到我们医院。”
于维民的眉头皱了起来。“治疗方案呢？”
方宗琦看了一眼沈夜。“我想让沈医生来定。他在江城做过心脏移植术后排斥反应的治疗，有经验。”
于维民的目光转向沈夜。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沈夜看着方宗琦，方宗琦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他在查沈夜，怕沈夜抢他的主任位置，但他把最难的患者推给沈夜。为什么？因为如果沈夜治好了，功劳是方宗琦的——患者是他收的，方案是他“让”沈夜定的。如果沈夜治不好，责任是沈夜的——患者的死，是因为沈夜的方案不对。进可攻，退可守。
沈夜翻开病历，一页一页地看。患者的检查结果很详细——心肌活检显示重度细胞性排斥反应，伴有抗体介导的排斥反应。两种排斥反应同时存在，这是最棘手的情况。细胞排斥可以用激素和抗胸腺细胞球蛋白，抗体排斥需要血浆置换和静脉注射免疫球蛋白。两个治疗方案叠加在一起，感染风险极高。
“方主任，患者做过血浆置换吗？”
“没有。天津的医院没有血浆置换的设备。”
“那就做血浆置换，连做五天。同时用静脉注射免疫球蛋白，每天每公斤体重一克。激素继续用，但剂量减半，防止感染。”
方宗琦的眼睛亮了一下。林峰的笔在记录本上飞快地写着。于维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沈夜，目光里没有认可，也没有质疑——他在等结果。
下午两点，沈夜在办公室写术后记录的时候，门被推开了。林峰走进来，没有敲门，手里拿着一沓病历，表情比之前柔和了一些。
“沈医生，我替方主任来送病历。陈志远的。”他把病历放在桌上，“方主任说，治疗方案就按你说的做。血浆置换今天下午开始，静脉注射免疫球蛋白晚上用。激素从明天开始减半。”
沈夜没接话。
林峰站在桌前，沉默了几秒钟。“沈医生，我不是方主任的人。”
沈夜抬起头，看着林峰。洞察之眼捕捉到他的心率——八十五，偏高。不是撒谎，是紧张。一个在协和医院心外科干了十一年的副主任医师，对一个刚来不到一个月的进修医生说“我不是方主任的人”。这句话本身就是一种示弱。
“林医生，你不用跟我解释。”
“我不是解释。我是在告诉你，心外科的事，比你想的复杂。”林峰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于主任明年退休，方主任是最有希望接任的人。但他怕你。”
“怕我？”
“他怕于主任推荐你。于主任虽然快退休了，但在院领导面前说话还有分量。如果他推荐你接任心外科主任，院领导可能会考虑。”
沈夜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林医生，你觉得于主任会推荐我吗？”
林峰沉默了。
“不会。因为他知道，我是来进修的。一年后我就走了。一个要走的人，不可能接任主任。”沈夜的声音很平静，“林医生，方主任怕的，不是我。是你。”
林峰的脸色变了。沈夜捕捉到那一瞬间的变化——瞳孔微缩，下颌肌肉绷紧。不是在思考，是在防御。
“方主任在科里干了二十多年，技术不拔尖，但人缘极好。于主任退休后，他是最合适的人选。但你不一样，你年轻，技术好，有冲劲。如果院领导在你们之间选，方主任没有胜算。所以他需要一个共同的敌人，把科里的人心凝聚起来。我就是那个敌人。”
林峰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冷，也不热，是一种被看穿之后的自嘲。“沈医生，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他把病历翻开，“陈志远的治疗方案，方主任已经签字了。他说，如果效果好，就在科里推广。”
林峰走了。沈夜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方宗琦签字了。不是因为他认可这个方案，是因为他想利用这个方案。如果效果好，他可以说“我让沈夜定的方案”，把功劳揽到自己身上。如果效果不好，他可以说“沈夜定的方案”，把责任推到沈夜身上。
周三早上，陈志远的血浆置换做完第三次。沈夜去ICU查房的时候，患者的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不少，嘴唇从青紫变成了淡粉，呼吸也平稳了。监护仪上的血氧饱和度从百分之八十八升到了百分之九十四。方宗琦站在床边，手里拿着记录本。
“沈医生，血浆置换效果不错，患者的心功能从四级升到了三级。静脉注射免疫球蛋白也起效了，抗体的滴度明显下降。”方宗琦的声音很平稳，“你提出的治疗思路是对的。”
沈夜没接话。他走到床边，伸手搭上陈志远的脉搏。生命感知全面启动——心肌的炎症反应明显减轻，心肌细胞的水肿在消退，心脏的收缩功能正在恢复。
陈志远半靠在床上，看着沈夜。“沈医生，你是方主任的学生？”
“不是。”
“那你是谁？”
“我是沈夜，从江城来进修的医生。”
陈志远点了点头。“沈医生，谢谢你。”
方宗琦站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周五下午，陈志远的血浆置换做完第五次。心功能从三级升到了二级，可以下床走动了。沈夜去查房的时候，他正在走廊上散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很稳。方宗琦站在护士站旁边，看着陈志远的背影，手里拿着记录本。
“沈医生，陈志远的治疗方案，我想写成论文。发表在《中华心血管病杂志》上。你的名字，我会放在第一作者。”
沈夜看着他，洞察之眼捕捉到方宗琦的心率——九十二，偏高。不是心虚，是兴奋。一个在协和医院默默无闻了二十多年的副主任，突然有了一个可以发表论文的病例。他兴奋，不是因为论文能给他带来什么，是因为他终于有东西可以向院领导展示了。
“方主任，论文我不需要第一作者。通讯作者给我就行。”
方宗琦愣了一下。“通讯作者？”
“第一作者是您的。患者是您收的，方案是您定的，我只是提了建议。”
方宗琦沉默了。他在心外科干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人争第一作者、抢通讯作者。沈夜是第一个主动让出第一作者的人。
“沈医生，你就不想要第一作者？”
“不想。我发论文不是为了评职称。我是为了救人。”
方宗琦看着他，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不是敌意，不是恐惧，是一种说不清的道不明的东西。“沈医生，你这个人，我搞不懂。”
“不需要搞懂。”沈夜转身走了。
晚上七点，沈夜走出医院大门。北京的夜风比白天更冷，刮在脸上像刀子。他站在门口等出租车的时候，看到马路对面站着一个人。四十多岁，国字脸，嘴角的痣。刘志远又来了。沈夜没有动，刘志远也没有动。两个人隔着马路对视。
出租车来了。沈夜上了车，摇下车窗。刘志远站在马路对面，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车开了，沈夜从后视镜里看到刘志远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中。他要干什么？沈夜不知道。但刘志远今天不是来跟踪他的，是在等他。等他出来，让他知道自己在这。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医生，那人你认识？”
“不认识。”
司机没再问。沈夜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北京的夜晚灯火通明，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五颜六色的光。车开到旅馆门口，沈夜付了车费，下车。他站在门口，环顾四周——没有人跟踪，没有人盯梢，只有几个普通的路人，裹着大衣匆匆走过。
沈夜推开旅馆的门。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看手机，看到他进来，抬起头。“沈医生，今天有人来找你。四十多岁，国字脸，嘴角有颗痣。他说他是你的朋友，问你住哪个房间。我说你搬走了。”
“老板娘，谢谢。”
“不用谢。那个人看起来不像好人。你别跟他来往。”
沈夜走进房间，把门关上。刘志远今天来旅馆找他了。不是来踩点的，是来找他的。找他干什么？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刘志远不会放弃。一个当过侦察兵的人，认准了一件事，就会一直做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