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靠在石壁上，手还按着终端。
电磁核心贴着他的胸口，有些发烫。
他本该高兴的，可心里沉得厉害，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呼吸都变得艰难。
阿箐刚才说的话一直在他脑子里回响：“在那一刻出生的孩子，不会被道网知道。”
这话至关重要，可他一点也笑不出来，心口闷得发疼。
他扶着墙站起来，背上阿箐。
她很轻，骨头硌得他胳膊生疼，他也心疼。
通道外传来风声，不是自然的风，而是机器运转的嗡鸣。
他知道这里不能再待了。
走到岔口时，手腕上的联络器突然亮起。
红光一闪一闪，连成一片。
墨文渊的声音传进来，没有废话，只说了一句：“所有据点，立即撤离。”
陆离停下脚步。
“怎么了？”
“道网启动深度自查。”
墨文渊语速极快，“东部星域灵根系统异常被发现，源头正在反向追踪……我们暴露了。”
陆离没说话。
他把阿箐轻轻放下，靠在墙边，手指划开战报面板。
一条条消息跳出来，每一条都像刀子扎进心里。
苍龙域戏班据点，全员牺牲。
三百观众被抓，一百人被处决，剩下的人被洗掉记忆。
白虎域功法传播点，魔道细作全部死亡。
一千名修炼者被打上“污染体”标签，送进思维重构工厂。
朱雀域地下学校，云婉儿带着最后一批学员逃出成功，十三个老师为了掩护他们全部战死。
玄武域AI联络节点，所有接触过007的AI都被强制格式化。
往下看还有更多。
二十七个据点同时遇袭，两千一百三十七人牺牲，占逆渊盟总人数三分之二。
陆离盯着这些数字，手指僵住，许久未动。
“厉绝天那边呢？”
“已经接应残部退到虚隙边缘。”
墨文渊顿了顿，“他让你马上去主会场。”
陆离点头，抱起阿箐就走。
通道越来越窄，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味道。
他能感觉到阿箐微弱的呼吸，断断续续地拂过他的脖颈。
赶到时门还没关。
里面坐满了人，没人说话。
厉绝天站在前方，红发凌乱，左臂新生的皮肤颜色浅淡，还未完全愈合。
他看到陆离进来，眼神冷了一瞬。
云婉儿抬起头，眼里全是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她也没擦。
青鸾站在她身旁，一身青衣干净如初，仿佛刚从战场归来。
她低着头，沉默不语。
陆离将阿箐安置在后方椅子上，自己走到中央。
“说吧。”他说。
墨文渊起身，手中捏着一张薄纸。
纸虽轻，他却握得很紧。
“第一，苍龙域据点覆灭，七名骨干全部牺牲。戏班原为情报中转站，伪装巡演三年，最后一场演出时被‘天网’锁定，当场清除。”
他开始念名字。
“林九，死前毁掉密信三十七封。”
“小满，用身体挡住扫描光，为他人争取八秒时间。”
“陈三娘，临死咬断舌头，不让人问出暗号。”
念完后，他停顿片刻。
“第二，白虎域十二个功法点失联，确认被清。细作组十七人，无人投降。五人引爆浊气瓶，炸死了两名执法使。”
厉绝天一怔，嘴角微扬，声音沙哑：“干得好。”
墨文渊继续。
“第三，朱雀域地下学校，云婉儿带四十七名学生突围，途中遭遇拦截。十三名教师留下断后，全部牺牲。最小的十六岁，最大的四十九岁。”
云婉儿抬头，泪水不止。
“他们……连尸体都没了。”
她说，“魂被抽走，只剩衣服在地上。”
青鸾声音低颤：“妖族据点覆灭……南岭三个聚居地一夜之间被清空。幸存者躲入荒山，不敢露面。我……可能再也带不出人了。”
陆离听着，始终未动。
墨文渊说完，将名单放在桌上。
指尖微微发抖，纸角已微湿，似是汗水浸染。
屋内寂静，唯有呼吸声起伏。
厉绝天看着陆离，眼中怒意与悲痛交织。
良久，他忽然坐下，抓了把头发，声音哽咽：“你说打，我就打。但下次……别再让兄弟们去送死了。他们也是人，也有爸妈啊！”
没人阻拦。
云婉儿低头哭泣。
青鸾闭上眼。墨文渊静立不动。
陆离没有反驳。
他缓缓走到桌前，解开右眼的绷带。
沾血的布一层层撕下，发出细微声响。
右眼无法睁开，眼皮漆黑如焦炭。
他轻触眼角，指尖染血。
“是我的错。”他说。
厉绝天愣住。
“我错了。”
陆离声音平静，“我没料到道网反应如此迅速。我以为有三个月安全期，结果一个月就被查到。因我判断失误，据点暴露，人才陨落。”
他抬头环视众人。
“厉绝天说得对。这不是发展，是送死。我是决策者，责任在我。”
厉绝天张了张嘴，终未出声。
“现在，”
陆离问，“有人要退出吗？”
无人动作。
无人言语。
他等了几秒，继续道：“若无人退出，我们就必须找到赢的方法。”
他走向投影台，开启星域图。
红色标记遍布，皆为被毁据点。
“这两千多条命，不能白死。”
他说，“我们要用他们的死，换来一个答案。道网并非无敌。它会查、会杀、会追，正说明它害怕。它怕什么？怕失控，怕人们不再信奉它定下的规则。”
他指向地图。
“此次它动用‘天网’全面清洗，宁可错杀也不放过，说明它慌了。它开始恐惧了。只要我们还活着，就能让它更怕一分。”
厉绝天凝视他良久，终于坐下，又抓了把头发。
“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打。”
他说，“但下次……别再让他们去送死。”
云婉儿抬起脸，泪痕未干，声音却稳了些：“我会继续教人。哪怕只剩一个学生，我也要把真相传下去。”
青鸾睁开眼：“医疗部还能撑。伤员我会治，死者……我也会安葬。”
墨文渊拿起笔，在名单背面写下新的联络代号：“情报网还能重建。慢一点，但不会断。”
陆离点头。
会议结束。
众人陆续离开，脚步沉重，无人交谈。
厉绝天临行前看了他一眼，手落在他肩上，停了两秒，然后离去。
最后只剩下陆离和阿箐。
他走过去，发现她已睡着。
脸色苍白，左臂腐烂已蔓延至胸口，皮下黑线如藤蔓般爬行。
他轻轻抱起她，走向密室。
安顿好她后，他回到房间。
门关上，灯未开。
他坐在床边，拆下右眼的绷带。
血顺着脸颊流下，滴在膝盖上。
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湿冷。
“对不起。”
他低声说，“是我害你们死的。”
他想起那些画面——小满才十八岁，为救人冲进火场，最终尸骨无存；那十三位老师明明可以逃生，却选择留下断后；还有007最后传来的信号，似哭似笑，仿佛有千言万语未能诉尽。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
猛地抬头，眼神坚如铁石，嘶声吼道：“我会赢的！用你们所有人的命，换一个未来！如果我做不到……黄泉路上，我跪着给你们赔罪！”
门外传来脚步声，停了一下，又悄然远去。
他没抬头。
右手紧攥着绷带，指节泛白。
血从右眼流出，顺鼻梁滑落，滴在地板上，一滴，又一滴。
这时，门外再次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接着，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道微弱的光线照进来，映出地上蜿蜒的血迹。
风吹动了桌上的纸页，发出细微的响动。
那人影迟疑片刻，终究没有进来，只在门口站了许久，才默默转身离去。
陆离依旧坐着，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唯有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