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传来了急促又粗重的呼吸声,断断续续,似乎是不想让人听见。
我在黑暗里睁开了眼。
也不能说是黑暗,有一束月光透过阳台的门缝射进来,让我能清清楚楚地看清许忧现在的样子。
我不用去看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许忧发病了。
她现在在墙角缩成一团,脸埋进双臂,全身发着抖。
我也知道,她现在眼睛肯定布满了红血丝。
我回忆了一下时间,许忧开始出现这种症状的时间应该不久。
许忧又闷哼了一声,我看了过去。
于是我看到了她紧握的拳头中流出来的血,她掌心里是几个刀片,紧绷的肌肉可以让人想象出她用的力气是多么的大。
我现在不应该管她,她发病的时候是有攻击性的,只要有人靠近她她便会不由地伤害那个人,伤害完又陷入自责,胡思乱想完后又开始自残。
高三有一次我发病也是在深夜,同宿舍的人迷迷瞪瞪被我吵醒,不耐烦地开口。
“许忧你他妈发情呢!?”
她满脸怒气地下了床走近我。
“装神弄鬼什么呢!”说着就要踢到我身上。
我的手本来已经抖得拿不了任何东西了,但这一刻拿起旁边的热水壶就往她身上砸。
热水壶底部碎裂的声音响起,她的额头冒出了血珠。
“啊!!!”她的叫声回荡在整个寝室。
另外两个舍友惊醒后马上下了床,看见这个情景只觉得是另一个人想欺负我,我又反抗了。
于是走近用力揪起我的头发,刚想开口嘲讽。
我猛地抬头,泄愤似的咬住了她的手,手指狠狠嵌进了她的皮肤。
她的挣脱让我更加烦躁,我顿了顿,她以为我要停手了,一口气还没有松完,我起身拿起了一把刀就要往她的脸上划。
另一个在旁边看好戏的人终于意识到不对,快速上前拉住我抓住的那人想让她远离我。
她的动作时我手上的刀方向偏转,划到了我自己胳膊上。
疼痛袭来,我猛地清醒。
看着眼前的三个人,两个受伤,一个眼神惊恐。
脑子又开始混沌了,我握住刀刃,努力想让自己清明一些。
转眼之间,那三个人已经逃离似地跑出了宿舍。
本来只要那三个人告发我的行为我被退学是肯定的,但是那个已经被攻略者占了壳子的林文制止了她们,我得以留在学校。
那时的我搞不懂林文为什么那样做。
我发病的时候最想伤害地就是她。
……
许忧的喘息声越来越急促了,掌心的血也流到了地上。
她握住刀片的是左手,因为白天还要用右手写字。
我现在不应该有任何反应,应该装作熟睡,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这个时候如果我靠近的她或许我脱离这个世界灵魂消散的时间就要提前了。
发病时许忧看见林文会更加痛苦的。
况且我知道我自己,这样的情况我自己是可以撑下来的,我没那么脆弱。
我想忽略她继续入睡,但那压抑着的呻吟和哭声,血滴溅到瓷砖地上的声音不停回荡在我的耳边。
烦躁之余,我又睁开了眼望向了角落的那个身影。
这时,一抹银色的光亮闪过。
许忧右手拿着刀片划过了左手手腕,她全身抖了抖,但发抖的幅度减小了,喘息声也渐渐平复下来。
我脑子中那根紧绷的弦几乎被拉成了一根细丝。
许忧又抬起了拿着刀片的手。
那根弦终于断了。
当我意识到她这种状态真的可能会死去时,我什么都不想管了。
我不能保证她在经历我能承受的东西时一定可以安然活下来。
我已经独自经历了这些,她凭什么还要一个人度过。
这一瞬,我几乎忘记了我现在是林文。
我想陪陪她,陪陪那个遍体鳞伤的自己。
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与她不过咫尺。
我突然想起,我可以不害怕被现在的她伤害,可我现在是林文啊,她会害怕我的啊。
我又退缩了,脚步缓缓往后移。
但是许忧似乎听见了动静,抬起了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我。
我没想到的是,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杀意,有的只是一丝疑惑。
对上她眼睛的那一瞬,我后退的脚步顿住了。
许忧缓缓站起身,将染血的刀丢在一边,犹犹豫豫地抬起手,触碰了一下我的手。
随后她盯着自己的手愣了一会儿。
我想我和她现在想的是一件事——
许忧,为什么没有攻击我?
她又抬起了头,看见我的脸后又轻微发了一下抖,但还是缓缓地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似乎是站不住了,她又蜷在了墙角,只是握住我的那只手无论如何也没有放开。
她的脸埋进胳膊,只漏出一双眼,额头被腕上的血染红了,血马上就要滑进眼睛里。
我蹲下来,直视她的眼睛,抬手抹掉了那滴血。
许忧将脸完全埋进了胳膊,挡住了眼睛。
夜晚又恢复了静谧。
我以为她已经平复下来入睡,想起了我刚才靠近她的目的——拥抱一下她。
我犹豫了许久,但还是张开了双臂轻轻环住了许忧。
几秒之后我收回了双臂,但刚刚似乎已经熟睡的许忧猛地前倾,环住了我的腰,头埋在我的锁骨处。
她又开始发抖了,因为林文这具躯体对她确实有阴影,但她还是用力环着,死死抱着不放手。
这时我内心竟然是平静的,由着她抱紧我,她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胸口,灼热如燎原之火。
这捧火渐渐平息,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我轻轻推开了许忧,拿了碘伏和棉签为她清理了伤口,又用湿纸巾擦干净她脸上和手上的血迹。
我脱下了她染血的校服外套,丢在一边。
起身想从她的柜子了拿另一件外套,突然想起她不喜欢别人动她的东西,又退了回来。
我打横抱起许忧,将她放在床上,盖上了被子。
等到将地上的血清理完后我也上床了。
意料之内地,我的大脑异常清醒。
许忧主动靠近我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没错,许忧发病时确实会攻击其他人。
但我想通了一件事,我不是其他人啊,我就是许忧。
她发病时外界的事物对她来说都是模糊的,所以会下意识忽略别人的外表,这时最清晰的,无疑是抽象的事物——一个人的灵魂
许忧发病时会感到孤单却不由地伤害其他人,只能靠近许忧,只能靠近我。
靠近我来寻求慰藉,保护孤寂到快要破裂的心。
但也仅限于发病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