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雷嘴角一如既往的漾开一抹温和笑意，倒也不忘汉中的言语：“妱女娘，苏郎君，别来无恙。”
云苏眉头微拧，嘴角往下压了压，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意：“你夜半邀女娘私会，意欲何为耶？大丈夫当行于日下，何故行此暗中勾当？”他这人平日里最是温雅，即便初涉江湖有些时日，多少沾染些许随意，也难得露出这样的神色。
萌主府那只雪白的海东青幼雏，是老盟主从小养大的，最是通人性。雪山原上的苍鹰，认主之后只听从主人的哨音，旁人便是给肉也不理。眼前这只雪鸟虽然不是海东青，原本同样不与人亲近，偏偏亲近慕容妱澕，堪比通灵活物，总是能第一时间感知她的气息。
这其中的缘由，连柳雷自己都说不清，即便他或许已然猜晓慕容妱澕的真实身份。故而他也不恼，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肩头那只雪鸟的羽毛。
柳雷不紧不慢地解释：“苏郎君此言差矣，妱女娘与你向来形影不离，情谊深厚，无论何处，她自然会唤你同往，即便你当下因故不便同行，而妱女娘原是素来机警，行事谨慎，也定会找信得过的人一同前来，断不会独自赴约，便是实在无人，她也会留下信笺，待你稍后赶上，所以你大可放心，无论如何都不会私下见面的，在下敢担保。”
瞧瞧，这一番话，句句在理，滴水不漏。
慕容妱澕在旁边站着，一会儿看看云苏，一会儿看看柳雷，两只眼睛转来转去。她心里暗暗啧了一声——这话听着句句是理，可怎么琢磨都有点不对味。她偷偷瞥了一眼云苏，初见他脸色铁青，嘴角都快抿成一条线了，好像是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云苏听完，脸色变了几变，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来反驳，却发现人家说的句句在理，竟是无可挑剔。他自然信得过慕容妱澕，可柳雷这个人……他说不上哪里不对，总觉得那双温和的眼睛底下，藏着些什么。
不过凡事有两面。
柳雷站在月光下，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转瞬又被风撕碎。他这一现身，云苏原本心里还存着的几分担忧和疑虑，可经柳雷这么一番条理清晰又真诚的解释，竟一点点消了。他紧绷的脸慢慢松了下来，先是眉心那道竖纹淡了，接着嘴角也不那么抿着了，到最后，连肩膀都跟着往下沉了沉，像是卸下了一块石头。毕竟人家句句为他着想，连“妱妱定会叫上他”这种小事都考虑到，他若再不依不饶，倒显得自己小气了。
慕容妱澕在旁边看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略带嗔怪地说道：“柳雷郎君，别理他，且说吧，自从在幽陵都匆匆一别之后，你就如凭空消失了一般，再没露过面，便是城中那前副节度使的事了结之后，消息传遍街巷，妇孺皆知，百姓闹起了小小的恐慌，你都没有现身，骨萌原与幽陵都至少隔着好几座城池与半条山脉，如今怎的忽然出现在骨萌原？”居然还是在南面山这里！
她心里嘀咕：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能说，方才还剑拔弩张的，这会儿倒好，被人家三言两语就说顺了气，男人啊，真是好哄。不过她嘴上说得轻巧，实际上也在考虑这人在幽陵都时就神神秘秘的，该不会又出了什么要紧的事吧？
柳雷眉头紧锁，方才还挂在脸上的温和笑意沉了下去，眉心的竖纹比云苏方才的还深。他抬眼望向远处漆黑的草原，目光里多了几分凝重，声音也低了几分：“我本就是幽陵都卫首，奉上命暗查匪患来源，我没现身，并不代表对情况一无所知，相反，好些线索还是我明里暗里留下的。”他顿了顿，目光转回来，“对了，辛于长的事，你们可还记得？”
慕容妱澕与云苏对视一眼，即便一同点头，也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言难尽的神色。那两人，一个比一个能折腾，偏生平常没被人发现龌龊时，又让人恨不起来。辛于长女扮男装，英气逼人；糖花梨扮起女子来，竟比真女子还要娇俏动人三分。二人做的事更是出人意料，令人想忘都忘不了，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柳雷不知二人所想，接着道：“辛于长口中曾说过，黑瞎子是他的老大。”
慕容妱澕如受激灵般抬眸：“草原上的牧民提起‘黑瞎子’，都要往地上啐一口，那鬼东西看着笨重，实则凶残得很，牧民们说他是‘魔王饲养的饿狼’，惹怒了他，整片草场都不得安宁。”
云苏也附和：“北境之人管熊娇熊瞎子，草原上的人管熊叫‘鄂托克’，是通古斯语的说法，也有叫‘珠格’的，那东西力大无穷，一巴掌能拍断马腿，不过能当辛于长那帮挨千刀的老大，肯定不是熊，但一定也是个畜生。”
“妱女娘和苏郎君所言甚是，黑瞎子，实则是草原山匪，借熊之名作恶罢了。”柳雷十分认同，“当时我就在暗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可转念一想，黑瞎子是谁？他背后又连着什么人？若是此刻现身，惊动了这条线索，那之前所有辛苦就全白费了，主要是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于是我便把刀按了回去，继续蹲在暗处藏着，把自己当一块石头，没露面。”
柳雷叹息：“其实在后来翰文从幽陵都离开的时候，我也暗中派人跟踪，可那人滑得像条泥鳅，每次刚摸到一点线索，追不出十里地就断了，派出去的人，要么空手而归，要么干脆也没了音讯，跟以往那些不知他在幽陵都犯下的事一样，全是石沉大海。”他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苦笑，“别说整个北境，哪怕是幽陵都或者草原这么个地域，藏一个人同藏一根针比之容易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