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城门口送别
城东大杂院,夜。
顾卿晨在大杂院设宴,犒劳大家,院子里摆了七八桌,堂屋是楚若曦、巴九郎和疾风,墨菲等人,院子里坐的是装扮成小贩和乞丐的暗卫。
巴九郎已经三分醉意,他端着海碗,豪气冲天地跟墨菲碰了一杯:
“老哥哥,今日在猎场上,我可是亲眼见着你的本事了!那掌法,嚯——一掌拍下去,鳄鱼精的脑浆子都崩出来了!”
墨菲喝了一口酒,笑道:“巴兄弟过奖了。你那把砍刀也不赖,硬生生劈得那鳄鱼精退了三步。凡人武艺练到你这份上,少见。”
巴九郎挠挠头,嘿嘿笑起来。他五大三粗的身板坐在这群叫花子中间,竟毫无违和感,倒像是天生的江湖人。
疾风蹲在槐树杈上,手里抓着一只烧鸡腿,吃得满嘴流油。
疾风吃完烧鸡,抹了一把嘴,身子轻轻飘落在座位上。
墨菲给他夹了几块牛肉,放进他的碗里,疾风把嘴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
“师兄,今天那个丧良心兄弟俩,被废了武功之后那眼神,啧啧,跟死了亲娘似的。”
“丧良。”墨菲纠正道。
“对对,丧良。”疾风咽下去一口肉,“反正都差不多。”
满院哄笑。
楚若曦坐在一张竹椅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却没有喝。她嘴角挂着浅浅的笑,看着这群粗犷豪迈的汉子们闹腾,心中却有一股淡淡的怅惘挥之不去。
顾卿晨坐在她对面,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他没有作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大哥。”楚若曦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我想……明日就动身。”
院中的喧闹声仿佛一瞬间远了。巴九郎的碗停在了半空中,疾风的鸡腿也不啃了,墨菲放下酒碗,目光投过来。
顾卿晨面色如常,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问:“去哪里?”
“继续找母亲。”楚若曦抬起头,眼中有着不属于这个凡间的清澈与坚定:“我来人间,本就是为了寻找母亲的。这些日子在京城帮你,如今事情办妥,我也该走了。”
她顿了顿,看了巴九郎一眼:“二哥陪我。”
巴九郎放下碗,没有犹豫,重重点了点头:“三妹去哪里,二哥就跟到哪”
顾卿晨沉默了片刻。
院中无人说话,连槐树上的蝉鸣都仿佛识趣地停了。
“好。”顾卿晨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三妹来人间一趟,与我和二哥结拜一场,是缘分。你去寻你的母亲,我这个做大哥的,不该拦你。”
楚若曦眼眶微红:“大哥……”
“明日一早,我送你们出城。”顾卿晨站起身,拍了拍巴九郎的肩膀,又看了楚若曦一眼,嘴角浮起一抹笑,“又不是生离死别,哭什么?找到母亲之后,记得带她老人家来京城做客。”
楚若曦用力点了点头,把眼底的潮意逼了回去。
墨菲忽然端起酒碗,高声道:“来!满饮此碗!敬咱们的巴兄弟和楚姑娘,一路顺风!”
“一路顺风!”满院汉子举碗,声震屋瓦。
巴九郎一口闷了碗中酒,豪气干云。楚若曦也端起碗,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入喉,呛得她直咳嗽,却笑得格外灿烂。
疾风从树上跳下来,凑到楚若曦跟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她手里:“楚姐姐,这是我偷……呸,藏起来的桂花糕,路上饿了吃。”
楚若曦摸了摸他的脑袋:“谢谢你,疾风兄弟。”
疾风被摸得不好意思,耳根子通红:“我去放哨”一溜烟蹿回树上去了。
夜渐深,酒席散去。顾卿晨最后一个离开大杂院,走到门口时回头看,楚若曦还坐在那把竹椅上,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月光洒在她脸上,清冷如霜。
他看了片刻,转身没入夜色。
城门外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
京城南门外,晨雾还未散尽,官道上行人稀少。守城的士兵刚换过岗,打着哈欠,懒洋洋地拄着长枪。
顾卿晨换了一身月白色便服,牵着一匹枣红马,与楚若曦、巴九郎并肩而行。疾风跟在后面,背着一个大包袱,里面是顾卿晨让带的干粮和银两。
“送到这里吧。”楚若曦在城门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顾卿晨。
晨光映在她的脸上,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有不舍,却没有犹豫。
巴九郎已经翻身上马,粗壮的手臂挽着缰绳,等待着妹妹。
顾卿晨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递给她:“三妹,这个带上。里面是一枚令牌,凡我东宫的人见了此令,皆听你调遣。还有……”他顿了顿,“一封信,若寻到母亲后安顿下来,让人捎个信来。”
楚若曦接过锦囊,贴身收好,轻声道:“大哥保重。”
“保重。”
楚若曦翻身上马,巴九郎护在她身侧。两人正要打马离开,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且慢!且慢走!”
一个清朗的少年声音在晨雾中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一匹白马从城中疾驰而出,马上端坐着一个白袍少年,衣袂飘飘,面如冠玉,正是楚丰逸。
他身后紧跟着一匹胭脂马,马上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鹅蛋脸,眉目如画,穿着一身鹅黄色的骑装,发髻微乱,显然起得匆忙。
顾卿晨认出了那少女,眉头微蹙:“卿汐?”
顾卿汐策马奔来,气喘吁吁地勒住缰绳,脸颊因为赶路而泛着红晕。她先是看了顾卿晨一眼,喊了声“皇兄”,随即目光便落在了前面的楚丰逸身上,眼中带着几分嗔怪又几分羞涩。
楚丰逸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楚若曦马前,微微抱拳:“若曦姐姐,我有一言相告。”
楚若曦俯视着这个少年,心中那种奇异的感觉又涌了上来——熟悉,亲近,却说不清来由。她微微颔首:“丰逸兄弟请讲。”
“若曦此番寻母,可曾去过富安山?”
楚若曦一怔:“富安山?我去过呀!富安山有一位富安婆婆,她和蔼可亲,而且还很神秘。”
楚丰逸尬笑了一下:“哦!这次回去,你就多陪陪那位和蔼可亲的富安婆婆吧!”
若曦面露惊疑:“丰逸兄弟,你也认识富安婆婆吗?”
丰逸点头,心中暗说:“何止是认识呀!我的傻姐姐,那就是咱们的亲生母亲呀!”
楚丰逸的喉结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垂下眼帘,声音沉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小弟……曾听一位长辈提起,富安山中有一位老婆婆,人称富安婆婆,据说她年轻时是从别处迁来的,来历神秘。若曦姐姐再去那里,或许……能有所收获。”
楚若曦目光一凝:“富安婆婆?也许能从她那里打听到母亲的消息,我这次回去,一定多和她接触接触。”
楚若曦盯着楚丰逸的眼睛,他的目光清澈如水,却仿佛能看穿人心。楚丰逸坦然地与她对视,嘴角微微勾起,眼眸中是亲切的敬重。
“好。”楚若曦忽然笑了,“谢谢你,丰逸兄弟”
楚丰逸暗暗松了口气,拱手道:“祝若曦姐姐早日寻得母亲,骨肉团圆。”
顾卿汐这时凑上前来,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楚若曦:
“三姐,我感觉咱两个甚是投缘,还没和你处够呢!你就要走了”
楚若曦爽快地一笑:“公主殿下,祝你和我丰逸兄弟,早日结成连理!”
顾卿汐脸色一红:“三姐,你说什么呢!我们还没有谈婚论嫁呢!”
顾卿晨嗔怪地看了妹妹一眼:“皇兄回去就向父皇请旨,让他为你们赐婚!”
顾卿汐大叫:“皇兄!你怎么也取笑我呀?”
顾卿晨朗声道:“你看我像开玩笑吗?有情人终成眷属,此乃上天恩赐”
顾卿晨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不自觉地瞟向楚若曦,楚若曦赶紧扭头看向前方。她何尝不知,大哥对自己的心意,可她已经心属二哥。
顾卿汐笑嘻嘻的,转头看了楚丰逸一眼,脸上浮起两团红云,“那个……楚公子,咱们该回去了,父皇要是知道我偷偷跑出宫,又要念叨了。”
楚丰逸点了点头,目光却在楚若曦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心中暗想:“姐姐的侧脸,和母亲长得真像啊——尤其是那个下巴的弧度,简直一模一样。她自己却没有发现”
顾卿晨一直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目光在楚丰逸和楚若曦之间来回游移。
他何等精明之人,自然察觉出这白袍少年对楚若曦的态度不一般——那种关心不像是萍水相逢的客套,倒像是……家人。
但他没有点破。
“三妹,二哥,路上小心。”顾卿晨最后看了一眼楚若曦。
楚若曦朝他点点头,又朝楚丰逸和顾卿汐拱了拱手,一抖缰绳,打马而去。
巴九郎紧随其后,粗犷的嗓音在晨风中回荡:“大哥保重!等我和三妹回来喝酒!”
马蹄声渐行渐远,两道身影渐渐没入晨雾之中,最终消失不见。
顾卿晨站在原地良久,直到雾散了,日头高了,他才收回目光。
“皇兄。”顾卿汐小声说,“你眼眶红了。”
“风迷了眼。”顾卿晨淡淡地说,转身朝城中走去。
疾风追上去,小声嘀咕:“殿下,今天没风啊。”
顾卿晨没有理他。
楚丰逸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姐姐离去的方向,心中默念:姐姐,不是我不想告诉你,只是……这件事,该由母亲亲口对你说。
他轻轻拍了拍马颈,白马长嘶一声,调转马头,往城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