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完了，慕容妱澕与云苏才从那几块花岗岩后面钻出来，带着那只雪鸟离开这“是非之地”。
方才那一番折腾，倒出了一身薄汗，这会儿冷风一吹，又激灵灵地打了个寒噤。
那雪白的雀儿被慕容妱澕提溜着爪子，倒挂金钩，扑棱着翅膀，一副不服气的模样。
四下里静得很，只有风刮过枯草的沙沙声，两人都压着不说话，怕惊动了什么，直到距离杏儿守住处有些距离才干开口。
草原上的人说，海东青是万鹰之神.，白鸟却不同。若是白鸟落在谁家毡帐上，那便是长生天降福，要杀一只羊来祭的，便是幼雏也带着几分傲气——可这只白鸟，偏偏落在慕容妱澕肩上，还惹出这么一场祸事来，在这丫头手里，再傲的鹰也得认栽，何况是只小小的白雀儿。
“你这费心不省事的小东西。”慕容妱澕气鼓鼓地捉住它的爪子，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拨开它的翅膀，那翅羽在月光下白得发亮，“大晚上的不好好待着，装神弄鬼地唬人，莫非要吓死人不成？你看看，把云苏阿兄吓成什么样了？那嫩脸都唰白了。”
她一边说，一边装模作样地轻轻拍着它的翅羽，嘴里还念念有词：“叫你吓人，叫你吓人。”此话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她自己才是那个受委屈的，可这力道，怕是连只蚊子都拍不死。
慕容妱澕又轻轻弹了弹它的小脑袋，雪鸟便扑棱棱一阵乱挣，呱呱叫了两声。她一边教训雪鸟，一边拿眼角的余光瞟云苏，见他还是偏着头不看这边，便又装模作样地拍得用力了些，心里想：我都替你出气了，你总该消停了吧？
慕容妱澕满脸赔笑地望着云苏，软着嗓子道：“苏苏，莫要生气了，我真不是存心的，方才那肥鸟突然飞出来，我也被吓了一跳，这才不小心伤到你了。”
云苏抿着嘴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偏过脸去。月光照着他的侧脸，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也不知是真生气了，还是在忍着笑。他呵出的白雾在月光下清晰可见，不说话都感觉牙关微微打颤，不全是冷的，方才那场乌龙闹的，到现在心还在跳。
慕容妱澕见他不吭声，想了想，又道：“嗤，我还没生气呢，在萌主府的时候，也不知是谁，趁着我被如花阿姊吓唬，自己在边上看戏，我还没追着你绕了三圈讨账呢，现下在这儿又不是故意的，要我说，这两件事啊，终究是不同的。”
云苏一愣，没想到她会翻出这桩旧账来。这事确实不是她故意的，那事也确实是他先招惹她的，可那不是看她一个人在屋子里，不想打扰她们么？这话他自然说不出口，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慕容妱澕见此，便又凑近了些，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云苏的袖口，轻轻拽了拽。那力道，跟方才拍雪鸟差不多，轻得像挠痒痒。她语气诚恳地道：“苏苏，我真知错了，你莫要生气了，好么？”
月光底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了一汪水。那只雪鸟不知什么时候挣开了她的手掌，扑棱棱飞到旁边的枯树枝上，歪着脑袋，正瞪着两个黑黑的小圆圈眼睛滴溜溜地转，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云苏终于微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有纵容，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他终究还是正面抬眼，对上慕容妱澕那双映着月光的眸子。那眼神清亮亮的，像是吐护真水冰面下流淌的春水，又像草原夏夜最密的那片星子，让人看一眼便挪不开目光。
四野茫茫，月光把二人的影子拖得老长。谁得几分无辜，谁有几分好奇，还有一点点连谁自己都没察觉的狡黠或疑惑，好似被春风吹过的残雪，化入彼此的双眸。
反正，云苏心头那点不悦，像是风穿过枯草茎的呜呜声，悄没声息地又远又飘，像要去往另一个世界。他便只能轻轻应了一声：“嗯，好吧，那妱妱，你说，这小东西深夜里，怎么会踏入自己跑过来了？”
慕容妱澕也不知为何：“是啊，草原上的牧人夜行，全靠北斗七星辨方向，鸟应该不是吧，不过此刻那七颗星正斜斜挂在北天，斗柄指东，倒预示着冬将尽、春将至。”
那雪鸟并没有传达什么口信，被她拂开后，扑棱两下翅膀，歪歪脑袋，又凑上来。这回不光是翅膀蹭，还用那小巧的喙轻轻啄了啄她的耳垂。鸟喙又凉又轻，像是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她痒得缩了缩脖子，想笑又不敢出声，只好咬着嘴唇，跟着那小东西的脚步，一点一点往旁边挪。那鸟本就自顾自地啄两下，走两步，啄两下，走两步，像是故意引着她。
随着它过去，发现方向是那地方在山石后面西北角的一处，转过那块大石头，月光底下，一个人影负手而立。那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枯草地上，一动不动，像是等了很久。
慕容妱澕认出来了——这地方是之前与南大叔偶遇的那个山坳，几块巨岩环抱，背风向阳，外面瞧不见里头，里头却能看清外面，是个说话的好地方，不过更加隐蔽一些。可没听说南大山回来的消息，而白俊若是回来，怎么没去寻那杏儿？哪怕是假的。
那只雪鸟，稳稳当当落在那熟悉的人肩膀上，待人转过身来，发现竟然是柳雷。
慕容妱澕与云苏无不惊讶，异口同声地喊道：“柳雷郎君？”
柳雷披着一件灰褐色的羊毛大氅，领口露出一截狐裘，脚蹬牛皮靴，腰间挂着一把短刀。他站在那里，像是从夜色里长出来的一棵老榆树，沉稳、安静，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孤峭。
他微微欠身，左手抚胸，行了个草原上常见的抚胸礼，不是汉地那种揖拜，倒像是入乡随俗后，学了奚人之间的问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