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江。”谢石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青石数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平静而清晰,穿透隆隆江声送入了老江耳中,“你撑了四十年船,救过多少人,还记得吗?”
老江浑浊的眼珠动了一下,看向谢石,嘴唇哆嗦着,没有回答。
“一次没救成,便觉得之前救的四十年,都错了,是吗?”谢石继续问,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平和的探寻。
老江的身体猛地一颤,握着竹篙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眼泪毫无预兆地从他深陷的眼眶里滚落,砸在冰冷的青石上。
“我本该再快一点的……那小姑娘手都快够到我的篙子了……一个浪就没了,就死在我面前啊!”他猛地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捶打自己石化的右腿,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声音嘶哑,状若疯癫。
“所以你坐在这里,封了江,让后来所有需要过江的人,也陪着那天的亡魂一起困在岸这边。”谢石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老江用愧疚编织的茧,“你是在向他们忏悔,还是在用更多人的绝望,证明你‘害人’的罪孽?”
老江的捶打停下了。他抬起头,满脸泪痕,茫然又惊恐地看着谢石,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出这样的诘问。
“我……我没有……”他慌乱地摇头,语无伦次,“江里有鬼……他们会害人……不能过……”
“江里若真有枉死的冤魂,它们最想要的,是拉更多活人下去陪他们,还是看着曾试图救他们的人,重新拿起竹篙,让别的人能平安到达对岸?”
老江彻底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谢石,又看看自己石化的腿,目光缓缓移向码头远处那些瑟缩在寒风里的逃难百姓。他们不知何时已经聚集过来,其中有带着婴孩的妇人,有搀扶着老人的青年,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对生的渴望。
在过去的半年里,由于僵劫的逐渐失控,许多百姓家破人亡,沦为难民四处逃难。然而,这样的难民却被他赶走了一批又一批,他们当中会有人趁着自己分身乏术偷偷渡江,但更多的人担心他受刺激彻底堕为僵人,只能选择回头。自己的所作所为,断绝了许多人求生的希望,自己又何尝不是在害人呢?
“我……”他喉咙哽咽,巨大的矛盾撕扯着他,他现在有些不知所措了。
就在这时,上游方向雾气突然剧烈翻滚。伴随着一阵嚣张的呼喝和女子惊恐的尖叫,一艘破旧的小渔船正被另一艘稍大的快船逼得歪歪斜斜。船头站着五六名手持砍刀的彪悍汉子,欢呼着,嘴里不断喷着粗俗的话。
“是江匪!”眼看着那艘小渔船被迫朝着下游一处水流更急的险滩方向驶去,货栈阴影里的老船工失声惊叫,脸色煞白,“这帮天杀的!专挑这时候抢逃难的人!那前面是鬼见愁,暗礁最多,水流最乱,船进去就完了!”
渔船上,除了两个吓得瘫软在船尾的年轻夫妻,他们怀里还紧紧搂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三人竭力哭喊着,眼里满是绝望。
“我去救人。”魏石低喝一声,就要解下岸边一条破旧小船的缆绳。
“魏石,等等。”谢石却伸手拦住了他,他的目光转向了死死盯着那艘遇险渔船的老江。
老江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握着竹篙的手背青筋暴起,石化的指尖几乎要嵌进竹篙里。他脸上的肌肉扭曲着,眼神里充满了挣扎,还有一丝被深埋已久的属于船夫的本能。渔船上传来的孩子惊恐的哭喊声,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
“救命啊,求求你们救救我……”
“……江伯伯救我!”
“老江,”谢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撑船的人,最怕的是什么?”
老江下意识地喃喃回答,声音破碎:“怕翻船,怕……救不了人。”
“不对。”谢石斩钉截铁地否定,“最怕的,是眼睁睁看着船要翻,人将死,而你手里有篙,身边有船,却不敢前去救人。”
“你救了四十年人,一次没救成,就坐在这里,看着更多人因为无船可渡而困死,看着匪徒横行,看着妇孺在你眼前被逼入死地。这不是赎罪,这是懦弱!”
“真正的船夫,可以带着对逝者的愧疚,但绝不会放下救生者的竹篙。你的篙,是用来破浪的,不是用来给自己立碑的。”
谢石的每一句话,都像惊雷,炸响在老江混沌的脑海。
“啊——!”
老江突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那嘶吼里含着积压了半年的痛苦、自责、迷茫,最终化为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他猛地从青石上站起,拖着完全石化的右腿,一瘸一拐,却异常凶猛地冲向那艘系着的乌篷船。石腿在码头青石上拖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跳上船,一把扯开缆绳,用还能活动的左腿猛地一蹬岸边,乌篷船晃晃悠悠地冲向江心。他单手持着那根磨得发亮的竹篙,左臂肌肉贲起,将竹篙深深插入湍急的江水,操控着乌篷船破开浊浪,朝着那艘被江匪逼向死地的渔船疾驰而去!
“老江?你疯了?你连站都站不稳还救人?你会死的!”岸上的船工们惊呆了。
“魏石,去帮帮他。”谢石回头吩咐道。
魏石听言不再犹豫,飞身跃上旁边另一条稍大的破船,解开缆绳,执篙紧随其后。苏见目光一凝,对谢石微微点头,足尖在岸边青石上一点,身形如一道青色轻烟,掠过数丈江面,稳稳落在乌篷船头,为老江压住船头,抵御风浪。他未出手攻击江匪,只是冷眼盯着,无形的气势已让那艘匪船上嚣张的呼喝声为之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