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雨从下午四点开始下,到晚上九点还没有要停的意思。
陆铮站在废弃工地的钢架下面,雨水顺着安全帽边缘往下淌。技术组在五十米外拉起了警戒线,黄色的塑料带在风里啪啪作响,像某种神经质的拍手声。
第三名受害者。
前两名失踪女性至今下落不明。第三个人的尸体还没找到,但技术员在工地的水泥管里发现了大量血迹。法医蹲在地上,用试剂喷了一遍,蓝色的荧光在雨水中晕开,像一朵诡异的花。
“至少五百毫升的血量。”法医站起来,把护目镜上的水甩掉,“人还活着的时候流出来的,拖拽痕迹很明显。”
陆铮蹲下去看那些荧光标记。血迹不是直线分布的,有明显的中断和转向。有人在雨中拖拽过一具还在挣扎的活人,受害者曾经试图抓住什么来抵抗——旁边的水泥柱上有指甲刮过的痕迹,白色的水泥表面嵌着暗红色的皮肉纤维。
他闭上眼,试图在脑海里还原那个场景。一个女人在雨夜被袭击,失去意识,然后被拖进黑暗深处。她在某个时刻醒过来,拼命挣扎,指甲抠进水泥里,但那个力气比她大得多的人继续拖她,像拖一袋货物。
“雨太大了,把所有脚印都冲掉了。”技术员说,“地面上的唯一痕迹就是血迹。”
陆铮站起来,雨水灌进他的衣领。他看了看四周——废弃工地,四周全是待拆迁的老楼,没有住户,没有监控,没有任何目击者。凶手选这个地方是有预谋的。他知道自己的行踪不会留下影像,雨水会帮他洗掉一切痕迹。
“前两个失踪案的现场去过了吗?”陆铮问。
“去了。第一个在废弃停车场,第二个在河堤下面。都是雨夜,都是没有监控的地方,都是只有血迹没有尸体。”技术员顿了顿,“凶手在雨夜作案,专挑没有监控的偏僻地点。这不是巧合,他看过天气预报,他对这个城市非常熟悉。”
陆铮把烟掐灭在雨水里。他知道自己需要什么——需要一个人,能在现场听到那些已经被雨水和噪音淹没的声音。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沈听的号码。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十五分。窗外的雨很大,他不知道沈听会不会接。但他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六声,沈听接了。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
“是我。”陆铮说。
沉默了两秒。“嗯。”
“又有一个案子。雨夜的,找不到尸体,需要你来看现场。”
那边又沉默了。陆铮听见沈听身边有电流的嗡嗡声,她应该在录音棚里。
“上次那个监控,你帮我收了。”沈听的声音很平。
“我不是在交换条件。”
“你就是在交换条件。”沈听顿了一下,“但我帮你,不是因为你。”
陆铮等她说下去。
“因为那些女人还没死。”沈听说完这句就挂了。
陆铮盯着手机屏幕,雨水滴在上面,把通话记录模糊成一团光。
2
沈听到现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半。
林小禾开的车。沈听坐在副驾驶,靠着车窗,右耳贴着玻璃。窗外的雨声密密麻麻地砸在车顶上,但沈听听不清雨声的细节——不是雨太大,是她的右耳出了问题。
自从上次失去狗叫声频率之后,她就发现自己的右耳变得奇怪。不是听力下降,是某些频率像被人从耳朵里删除了一样。她能听见人说话,能听见车鸣笛,但听不见那只泰迪犬的叫声。现在窗外这么大的雨,她听到的雨声像蒙了一层棉被,闷的、钝的、不真实的。
沈听在孤儿院长大,她知道自己的右耳比普通人灵敏得多。小时候她能听见隔壁房间孩子的梦话,能听见走廊尽头护士站里体温计碰撞的声音。但她从来不觉得这是天赋,只觉得这是噪音。后来她学会了过滤,学会了只关注自己需要的声音。再后来她成了调音师,因为她的耳朵能分辨最细微的频率差异。
但现在,她的右耳开始在关掉某些声音。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林小禾。
车停在工地外面。沈听推开车门,雨水瞬间打在她脸上。她没有撑伞,直接走进雨里。林小禾在后面喊她,她没有回头。
陆铮在钢架下面等她。沈听走进遮雨的区域,浑身已经湿透了。她没有看陆铮,而是直接走向技术员圈出的血迹位置。
“第三个人是什么时候失踪的?”她蹲下去,用手指轻轻触碰水泥柱上的指甲划痕。
“四十八小时前。雨也是这么大。”
沈听闭上眼。她没有戴录音棚里的监听耳机,没有调音台,没有任何设备。她只有自己的右耳。
但她不知道自己的右耳还能用多少次。
陆铮走到她身后:“你能听到什么?”
沈听没有回答。她把重心压到右脚,身体微微前倾,右耳朝向技术员标记的位置。雨水从她额前的头发滴下来,顺着鼻梁滑到嘴角,她没有擦。
她开始听到声音。
不是通过空气传过来的声音,是从地面传上来的。确切地说,是从被雨水浸泡的水泥地、从那些锈蚀的钢筋、从堆在角落的碎砖块里传出来的。这些材料像老旧的黑胶唱片,在特定的频率下会释放出被它们“记住”的声波。
沈听的右耳捕捉到了那个频率。
先是衣料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拖拽的声音——嚓、嚓、嚓、嚓。节奏很规律,拖拽体的重量大约五十五到六十公斤,是一个成年女性的体重。拖拽者的步频是每分钟一百一十步,步幅约七十厘米。
然后是受害者的声音。不是尖叫,是呜咽。嘴被堵住了,只有喉咙里发出的低鸣。那个声音越来越弱,说明她在失血,意识在模糊。
沈听咬紧牙关,继续往下听。
突然,一个声音清晰地从白噪音一样的雨声中分离出来。不是受害者发出的,是凶手。
他在哼歌。
童谣。节奏简单,旋律重复,音准很差,但歌词清晰——小星星。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沈听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继续听脚步声——凶手的脚步声。左腿落地时的声响比右腿轻,脚掌着地的时间和角度也有细微差别。跛脚。不是天生的,是后天受伤导致的跛脚,因为节奏中有不稳定的停顿,这是肌肉代偿的特征。
她的右耳开始刺痛。和上次在录音棚里一样,那种被人攥住听觉神经并拧转的痛感。她知道代价来了。每当她逼迫自己去听那些不该听到的声音,她的右耳就会关掉某个频率。这次会关掉什么?她不知道,也没有时间去想。
因为她又听到了一个声音。受害者的最后一声呜咽。
不是“救命”,不是“不要”。是哭不出来的那种声音,像是有人把她的喉咙掐住了,只有气流从鼻腔里挤出来,带着体温和绝望。
沈听猛地睁开眼。
雨水直接打进她的瞳孔里,她没有眨眼。她站起来,转身看向陆铮。雨水从她的下巴滴落,她的嘴唇发白,但声音很稳。
“凶手左腿也跛。会哼《小星星》。开一辆面包车。”
陆铮拿出手机开始记录:“面包车颜色?”
“灰色。”沈听闭上眼又听了几秒,“车龄五年以上,发动机怠速不稳,排气管有漏气的声音,在工地东侧停过。”
陆铮转向技术员:“调取周边三公里内所有监控,重点排查灰色面包车。雨夜作案,凶手会在雨天开车出门踩点,他的车会被拍到的。”
技术员犹豫:“雨太大了,监控看不清车牌。”
“挡风玻璃上的年检标能看清。”陆铮说,“找同一辆车在不同监控下的行驶轨迹,拼出他的落脚点。”
技术员领命去了。
陆铮回头看向沈听,发现她正站在雨里,仰着脸,让雨水直接打在脸上。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在微微颤抖。
“沈听。”
她没有反应。
“沈听!”陆铮提高了声音。
沈听睁开眼,低头看他。雨水从她的睫毛上滑落,她面无表情,但陆铮注意到她的手在发抖。
“你还好吗?”陆铮问。
沈听没有回答。她转身往车的方向走去,脚步很快,鞋踩在积水里溅起水花。林小禾撑着伞跑过来接她,她把伞推开,直接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陆铮听见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他听清了。
“还能用几次。”
3
陆铮花了三十六个小时找到那辆面包车。
灰色,五年车龄,排气管漏气,挡风玻璃左下角的年检标是今年的。符合所有特征。车牌号为套牌,但车辆右侧后视镜上有刮痕,刮痕形状和角度与前两个月一起肇事逃逸案的物证吻合。技术员比对后确认,同一辆车。
车主叫赵强,四十一岁,开货运公司。三年前出过车祸,左腿粉碎性骨折,术后留下跛脚的后遗症。有精神病史,长期服用抗焦虑药物。单身,独居,住在城郊的旧居民楼里。
陆铮带人蹲守了十二个小时,在赵强出门买烟的时候抓了他。抓捕过程很顺利,赵强没有反抗,甚至没有惊讶。他只是在被按倒在地的时候,嘴里一直在哼歌。
小星星。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陆铮蹲下去,看着赵强的侧脸:“那三个女人在哪?”
赵强笑了,露出发黄的牙齿:“你们找到尸体了吗?”
“我们会找到的。”
“那你们慢慢找。”赵强的脸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嘴角还在上扬,“雨会帮我把它们洗干净的。”
陆铮站起来,对技术员说:“去调他的行车记录仪。他每次作案前都会去踩点,行车记录里会有路线。”
技术员拆下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插进电脑。画面一帧一帧地过,从三个月前开始。赵强的车在雨夜出现在废弃停车场、出现在河堤、出现在工地。他在每个地点都会停留二十分钟以上,然后离开。但行车记录仪没有拍到受害者的画面——他在别处动手,然后用面包车把人运到这些地点。
陆铮盯着屏幕,突然按下暂停。画面里是赵强家楼下的垃圾桶。赵强正从后备箱里取出一个黑色垃圾袋,扔进垃圾桶。
“去翻垃圾桶。”陆铮说。
技术员在垃圾中转站找到了那个黑色垃圾袋。里面是沾满血迹的衣服、手套、鞋套,以及一把美工刀。DNA比中三名失踪女性。
赵强在证据面前认罪了。他交代了三个抛尸地点,都在城郊的废弃机井里。技术员打捞出了三具尸体,死亡时间和失踪时间吻合。
陆铮站在机井边上,看着法医把装袋的尸体抬上来。雨停了,天边有一线灰白色的光。他拿出手机,想给沈听发个消息,但想了想,还是决定当面告诉她。
他开车去了沈听的公寓。
4
沈听的公寓在城北的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陆铮爬上楼梯,在门前站了两秒,敲门。
门开了。是林小禾。
“陆队长?”林小禾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沈听在吗?”
林小禾侧身让他进去。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客厅里堆满了调音设备和黑胶唱片。但陆铮注意到,客厅的一面墙上钉满了资料——报纸剪报、打印出来的网页、手写的笔记。全是关于十年前那场孤儿院火灾的。
沈听站在阳台上,面朝窗户,一动不动。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不大,是那种绵密的、像雾一样的细雨。雨滴打在窗玻璃上,汇成细流往下淌。
陆铮走到阳台门口,没有进去。他看了沈听的侧脸五秒钟,然后说:“人抓到了。三个失踪女性都找到了。”
沈听没有说话。
“凶手叫赵强。左腿跛,会哼《小星星》,开灰色面包车。你说的每个特征都对。”
沈听还是没有说话。她的右耳朝向窗外,雨水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密集而均匀,但她听不见。从工地回来以后,她就发现了——她的右耳又关闭了一个频率。这次是雨声。
不是听不见雨,是听不见雨落在玻璃上那种细碎的、噼啪作响的声音。她能看见雨滴在玻璃上炸开,能看见水流往下淌,但耳朵里是空的。像看一场默片。
林小禾从客厅跑过来,站在沈听身后,兴奋地说:“沈姐,你听到了吗?陆队长说案子破了!你又立功了!”
沈听慢慢转过身来。她看着林小禾,看着林小禾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然后开口说:“小禾,雨有声音吗?”
林小禾愣住了:“当然有啊,这么大。”
“我没了。”沈听说完这三个字,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习惯性的、用来掩饰真实情绪的表情。
林小禾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咬着嘴唇,想说什么,但眼泪已经掉下来了。沈听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哭什么,又不是第一次了。”
陆铮站在阳台门口,看着这一幕。他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只是走进客厅,开始看那面墙上的资料。
孤儿院火灾。十年前的十一月十七日,深夜。孤儿院三楼起火,火势蔓延极快,七个孩子没能逃出来。那些孩子的名字和照片贴在墙上,大部分已经模糊不清了。起火原因写的是“电路老化”,但沈听用红笔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粗线,写了三个问号。
墙的中央是一张照片。很模糊,像是在远处偷拍的。照片里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穿着深色外套,左腿落地时身体微微向左倾斜。那是跛脚的典型姿态。照片角落有一个模糊的logo,陆铮凑近了看,是一个慈善基金会的标志。他认得那个标志——天行慈善基金会,本市最大的慈善机构。
陆铮拿出手机,偷偷查了一下。天行慈善基金会,理事长叫顾学民,本市首善。名下产业涉及地产、教育、医疗。他资助过很多孤儿院和福利机构,包括火灾那家孤儿院。
陆铮的眉头锁起来。他继续翻看沈听的资料。在火灾遇难儿童名单里,有一个孩子的备注栏写着:沈听(幸存)。
沈听从孤儿院逃出来的。陆铮瞬间明白了她为什么要查这个案子。
“陆队长。”沈听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陆铮转身。沈听已经走回了客厅,站在那面资料墙前面。她指着照片上那个跛脚男人的背影,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第三个受害者失踪那天,这个男人出现在孤儿院旧址附近。”
陆铮盯着那张照片,拍了下来:“你确定是他?”
“我看到了。那天我在那边。”沈听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去孤儿院旧址。
陆铮把照片传回局里,让技术员去查。他坐在沈听公寓的沙发上等结果,林小禾给他倒了杯水。沈听又站回阳台上了,面朝窗户。雨还在下,但她听不见。
二十分钟后,技术员回了消息。陆铮点开,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沈听没有回头,但她的背明显绷紧了。
“查到了。”陆铮说。
“谁?”
陆铮把手机屏幕朝向沈听的侧脸。屏幕上是一个人的档案照片,西装革履,头发花白,笑容温和。
沈听终于转过身来。她的右耳朝向陆铮,但她听不见他说的话。她只能读他的口型。
陆铮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顾学民。本市首善。他资助过那家孤儿院。”
沈听的眼神变了。不是震惊,不是恐惧,是一种猎人终于看见猎物露头时的冷静。她的瞳孔在灯光的映照下收缩成针尖大小的点,然后慢慢放大。
外面下着雨,她听不见。
但她看见陆铮的手机屏幕上,顾学民的照片和她的脸,有着相似的眉骨和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