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绿色的膏体一接触到血肉模糊的创口,就像一块寒冰落入了烧红的铁锅,“滋啦”一声轻响,冒起一缕极淡的、带着草药清气的白烟。
那原本还在微微渗血的伤口,竟瞬间止住了。
这诡异又神奇的一幕,让屋里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郭漫没有理会全振国那几乎要将她洞穿的目光,她的指尖顺着那个古朴的瓷盒边缘轻轻划过,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这药膏里,有三味主药。第一味,叫‘龙血竭’,不是市面上那种,而是野生在落霞沟背阴坡海拔一千二百米左右的崖壁上,状如血泪,凝而不散。第二味,‘七叶一枝花’,也叫重楼,必须是秋分后霜降前,根茎带七轮叶片的,多一片少一片,药性都差之千里。第三味,‘还魂草’,长在瀑布边水汽最足的石缝里,采摘的时辰必须在卯时,太阳没出来,露水未干之前。晚一刻,阳气一盛,药性起码流失三成。”
她每说一种药材,全振国的眼皮就控制不住地跳动一下。
这些名字,他或许听过一两种,但后面跟着的产地、海拔、品相、采摘时辰……如此刁钻苛刻的条件,根本不像是编造出来的,倒像是刻在脑子里的祖训。
这落霞沟后面的大山,他守了半辈子,太清楚里面的凶险和复杂了。
郭漫抬起眼,目光清澈地迎上他的审视,语气依然不带波澜:“老先生,这三种药,是不是只有落霞沟深处才有,外人连路都找不到?”
全振国没有回答,喉结却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到墙角的工具箱旁,一阵翻箱倒柜的金属碰撞声后,他拿着一个玻璃酒精灯和一片薄如蝉翼的云母片走了回来。
他的动作利落得像在执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
“啪”的一声,酒精灯点燃,幽蓝色的火焰在昏暗的屋子里轻轻跳动。
全振国拿起一把寒光闪闪的手术刀,在郭漫那盒药膏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刮下比米粒还小的那么一丁点,置于云母片之上,然后架在火焰上缓缓加热。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小小的云母片上。
只见那墨绿色的膏体在高温下并未立刻沸腾,而是如同上好的蜜蜡一般,先是缓缓融化,变成一滩油润通透的深碧色液体,颜色纯净,没有任何杂质。
紧接着,一股极淡,却又极具穿透力的香气弥漫开来。
那不是单纯的草药味,而是一种带着松脂的清冽、混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陈年酒香的复杂气味。
这股味道……
全振国浑身一震,紧绷的下颌线条在闻到这股香气的瞬间,肉眼可见地松弛了半分。
他几乎是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中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埋了不知多少年的、混杂着追忆与酸楚的复杂情绪。
云母片上的药膏最终被烧干,只留下一小片灰白色的、细腻如粉的残渣,没有丝毫焦糊的痕
“梅子。”全振国关掉酒精灯,声音依旧沙哑,但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和警惕,却悄然散去了大半,“用药吧。”
李梅早就在一旁等得心急如焚。
得到丈夫的“许可”,她不再有丝毫犹豫,立刻拿起一根新的消毒棉签,小心翼翼地蘸取了一点墨绿色的药膏。
她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将药膏均匀地涂抹在石泰清理过的伤口周围。
神奇的事情再次发生。
药膏触及皮肤,那片原本因撞击而显得青紫肿胀的区域,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过,红肿的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退。
原本紧绷发亮的皮肤,也渐渐恢复了一丝弹性。
更令人惊奇的是,石泰那因剧痛而死死纠结在一起的眉头,竟缓缓舒展开来,喉咙里发出的痛苦呻吟也随之停止,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变得绵长而平稳。
有效!
李梅的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她抬头看向郭漫,眼神里充满了敬佩和感激。
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人,简直就像个在世的华佗!
郭漫紧绷的神经也终于松懈下来。
她这才感觉到,后背湿透的衣服被山风一吹,冷得像冰块一样贴在身上,冻得她牙关都在打颤。
长时间的紧绷和劳累,让她一阵头晕目眩,身子晃了晃,幸好及时扶住了床沿才没倒下。
“郭姑娘,你没事吧?”姚栓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满脸担忧,“你这脸色比他还白呢!”
郭漫摇了摇头,撑着站稳了身体。
石泰的命暂时是保住了,但她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与此同时,数百公里外的市中心,贺氏集团总部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内,气氛凝固如铁。
“砰——!”
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财务总监冯毅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手里死死攥着一个平板电脑。
他甚至顾不上喘口气,就将平板“啪”的一声拍在贺元年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贺……贺董!出事了!出大事了!”冯毅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尖锐得刺耳。
贺元年正在接一个电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被打断后勃然大怒,正要开口咆哮,目光却被平板屏幕上那触目惊心的标题给钉住了。
那是国内最权威的财经媒体“金钱前线”刚刚发布的突发新闻推送。
【独家爆料:贺氏集团涉嫌利用巴拿马离岸空壳公司,进行大规模非法资金转移及洗钱活动!】
黑色的标题下,是一张张打了部分马赛克的银行流水截图,以及复杂的资金流向图。
那些公司的名字、交易的时间点、资金的数额……虽然关键信息被隐去,但其中一笔刚刚完成的、数额巨大的资金调动,其账户尾号和流转路径,与他几小时前为了围剿沈辞而动用的那个秘密账户,完全吻合!
就像是有人在他身上装了监控,把他最阴暗的底牌,血淋淋地掀开了扔在太阳底下!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贺元年瞳孔骤缩,一把抓起平板。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疯狂滑动,当看到附录里那些半遮半掩,却又直指核心的证据链时,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抽干,又在下一秒涌上头顶,烧得他理智全无。
“啊——!”
贺元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猛地将手中的平板电脑狠狠扫落在地!
昂贵的电子设备砸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瞬间四分五裂,屏幕的残骸上,还闪烁着那刺眼的标题。
“沈辞……是沈辞!这个疯子!!”他嘶吼着,抓起桌上的电话,对着那头的刘劲咆哮道:“撤掉!立刻!马上!把所有对沈辞的诉讼全部撤销!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
电话那头的刘劲被这突如其来的指令搞懵了:“贺董,可是我们已经申请了财产保全,现在撤诉等于前功尽弃,而且……”
“而且个屁!”贺元年双眼赤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你懂个屁!他手上还有东西!他手上一定还有更致命的东西!他这是在警告我!用自爆来警告我!”
他死死攥着电话,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因过度用力而深深嵌入掌心。
“听着,刘劲!”贺元年压低了声音,那声音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冰冷的杀意,“放弃所有法律手段!给我动用所有的人,所有的技术,不惜一切代价,给我锁定沈辞的物理位置!我要知道他现在具体在哪条街!哪栋楼!哪个房间!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放下电话,贺元年脱力般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昂贵的定制衬衫。
他输了,在第一回合的交锋中,被那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设计师,用最惨烈、最不计后果的方式,打得一败涂地。
幽兰村的平房里,那股浓烈的药香渐渐淡去,被另一种更朴实、更温暖的气味所取代。
外屋的厨房里,李梅点燃了土灶,锅里煮上了白粥,又从咸菜坛子里捞出几筷子爽脆的萝卜干。
忙活了一整晚,所有人都已是精疲力尽,腹中空空。
饭桌上,气氛依旧有些沉闷,昏黄的灯光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全振国破天荒地从柜子里拿出一瓶自己泡的药酒,给姚栓倒了一杯,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却唯独没有理会郭漫。
李梅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放到郭漫面前,又夹了一大筷子萝卜干到她碗里,有些歉意地笑了笑:“郭姑娘,山里没什么好招待的,你先吃点热乎的暖暖身子。”
她看到郭漫和一旁的姚栓一样,只是默默地扒拉着碗里的白饭,似乎对桌上的菜肴没什么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