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漫站在一旁,身上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骨往上爬,但她仿佛毫无察觉。
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伤口上,而是紧紧锁着石泰的脸。
他的脸色灰败中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痛苦地纠结在一起。
不能光处理外伤。
这种猛烈的撞击,内里的脏腑肯定也受了震荡。
再这样高烧下去,人就真的废了。
她快步走到床边,无视了全振国那如同探照灯般扫过来的警惕目光,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石泰的手腕寸口处。
冰凉的指尖下,是滚烫的皮肤。
脉搏细弱而急促,如同狂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细细感受,还能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涩滞感,这是内里有淤血的征兆。
郭漫的心沉了下去,但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郭氏草木酿》中记载的那些急救方剂,一味味药材的性状、配伍和用量,如同幻灯片一样在眼前闪过。
有了。
她猛地松开手,转身就去翻自己那个已经不成样子的背包。
“姚大哥,麻烦你去厨房,帮我烧一锅开水,再拿个干净的瓦罐和碗。”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姚栓“哎”了一声,没多问,拔腿就往外屋跑。
全振国冷眼看着她从背包里掏出几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里面是晒干的草药,还有几株被泥水浸泡过、但依然能辨认出形态的新鲜植物。
这是……就地取材?
郭漫将药材迅速摊开在一张干净的纸上,手指在其中飞快地拣选。
她的动作熟练得就像一个操持了几十年药铺的老药工。
三七活血化瘀,当归补血行气,还有她刚刚在山道边上顺手扯下的几株紫花地丁,清热解毒……
她将配好的药材分成两份,一份粗略地用手捻碎,递给刚拿着瓦罐跑回来的姚栓:“姚大哥,把这个放瓦罐里,加三碗水,大火烧开转小火,熬成一碗。记住,不能用铁锅!”
接着,她又将另一份更细的药材放在一只干净的碗里,对李梅说:“嫂子,麻烦用开水把它捣成糊状,越烂越好。”
李梅愣了一下,看了一眼碗里的草药,又看了一眼郭漫。
她虽然是村医,但对中草药的认知仅限于几种常见的土方。
郭漫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从切脉、辨药到吩咐煎药,专业得让她这个“正牌”医生都感到汗颜。
“这……这是什么方子?”李梅忍不住问道。
“活血化瘀,固本清热。”郭漫言简意赅,没有多余的解释。
她指了指床上呼吸微弱的石泰,“他内里有淤血,不化开,热就退不下去,命也吊不住。”
全振国一直站在墙角,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从郭漫切脉的手法,到她辨认药材的眼神,再到她吩咐煎药的条理,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
他不懂中医的门道,但他带过兵,上过战场,见过太多生死一线的场景。
眼前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与她温婉外表极不相称的冷静和果决,那是在极端压力下才能磨砺出的素质。
这份沉稳,装不出来。
他心中的怀疑,像一块被投入水中的冰,正在一点点融化,但水底的寒意却丝毫未减。
李梅不再多问,立刻按照郭漫的吩咐,将草药捣成了墨绿色的药糊。
一股浓郁而复杂的草药清香混合着泥土的气息,瞬间在小屋里弥漫开来。
“好了,然后呢?”
“等它稍微凉一点,敷在他的伤口周围,不要直接盖住伤口。”郭漫指导道。
李梅小心翼翼地将温热的药糊均匀地涂抹在石泰腹部那片青紫色的皮肤上。
药糊接触到皮肤的瞬间,石泰紧绷的身体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些,痛苦的呻吟也低了下去。
这时,姚栓也端着一碗黑乎乎、散发着浓烈药味的汤汁走了进来,烫得他龇牙咧嘴。
“郭姑娘,熬好了!”
郭漫接过药碗,用嘴唇试了试碗沿的温度,确认不会烫伤后,才走到床边,半跪下来,一手扶起石泰的头,一手将碗凑到他的嘴边。
“石泰哥,喝药。”她低声呼唤。
但石泰牙关紧闭,药汁顺着嘴角就流了出来。
李梅见状,立刻上前帮忙,熟练地捏开石泰的下颌。
郭漫趁机将药汁一点点地灌了进去。
一碗药灌下去,三个人都累出了一身汗。
李梅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珠,转身从自己那个有些年头的医药箱里翻找起来。
片刻后,她拿出一个小小的棕色玻璃瓶和一支一次性注射器。
“外敷内服只能暂时稳住,他这个情况,必须马上用抗生素,防止伤口感染引起败血症。”她一边说,一边用酒精棉给玻璃瓶消毒,“这是我以前存下的军用强效消炎针,现在市面上可找不到了,效果霸道得很。”
郭漫的视线落在那个玻璃瓶上,瓶身的标签已经泛黄,但“青霉素”几个字依稀可见。
“嫂子,等等!”她立刻出声制止。
李梅的动作一顿,不解地看着她:“怎么了?再不用药,他扛不住的。”
“不能用。”郭漫的语气异常坚决,“我不知道他是否对青霉素过敏。在这种没有任何急救设备的情况下,一旦发生过敏性休克,神仙也救不回来。”
李梅愣住了。
这是最基础的医疗常识,但在这荒山野岭、人命关天的紧急关头,她下意识地选择了最有效也是风险最高的方案,反而忽略了这一点。
“那……那怎么办?”李梅的额头急出了细密的汗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感染……”
“我有办法。”郭漫说着,从背包最内层的防水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扁平瓷盒。
瓷盒入手温润,色泽如玉,样式古朴,一看就不是凡品。
她打开盒盖,一股难以形容的异香瞬间逸散开来。
那不是单纯的药香,而是一种混合了多种草木、花蜜甚至一丝淡淡酒香的复合香气,清冽而醇厚,光是闻着就让人精神一振。
只见盒内盛着一汪凝脂般的墨绿色药膏,质地细腻,光泽油润,如同最上等的翡翠融化而成。
全振国那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神,在看到这盒药膏的瞬间,终于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的身体猛地前倾,死死地盯着郭漫手中的瓷盒,呼吸都变得粗重了几分。
“这东西……你是从哪儿来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那份积攒了一整晚的警惕和审视,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郭漫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一根银签,小心地挑起一抹药膏。
她将药膏凑到灯下,那墨绿色的膏体在昏黄的灯光下,竟隐隐泛着一丝极淡的、如同金屑般的微光。
同一时间,市中心,方总律师事务所。
“不行。”沈辞的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直接打断了方总的建议。
方总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双眼写满了“你是不是疯了”的疑问:“沈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但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贺氏集团设下的是一个阳谋,你主动跳进去,正中他们下怀!”
“避开?”沈辞冷笑一声,他走到办公桌前,将自己的公文包“啪”的一声放在桌上,“我为什么要避?他贺元年敢出招,我就敢接。他想用法律当武器,那我就陪他玩到底,看看谁的武器更硬。”
他的手指在公文包的密码锁上飞快地按动了几下,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沈辞没有去拿里面的文件,而是直接将公文包推到方总面前。
“这里面,有一个加密U盘。”沈辞的目光沉静如水,但眼底却燃烧着疯狂的火焰,“密码是郭漫的生日。方总,你现在立刻联系你所有能联系到的财经媒体、行业大V,还有证监会和国际反洗钱组织里的线人。”
方总的呼吸一滞,他隐约猜到了沈辞想干什么,心脏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
“告诉他们,”沈辞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刃,“明天上午九点,我会送他们一份大礼。一份足以让贺氏集团这艘‘不沉之舰’,从根基开始腐烂的大礼。”
他是在用自杀式的袭击,来换取一线生机!
方总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被沈辞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堵了回去。
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已经做出了决定,任何人都无法更改。
幽兰村的平房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全振国死死盯着那抹在灯下闪着微光的药膏,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怀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
他再次开口,一字一顿地追问,仿佛这个问题重若千钧:“我问你,这药膏,到底是什么?!”
面对全振国充满审视的目光,郭漫没有直接回答。
她只是将那一抹药膏,轻轻地、精准地,点在了石泰那道狰狞伤口的正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