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战场上磨砺出的压迫感,仿佛郭漫的回答稍有不慎,就会引来雷霆一击。
寒风裹挟着养殖场特有的、混杂着草料与牲畜粪便的气味,刮在郭漫湿透的脸上,冷得像刀子。
她死死扛着担架,肩膀的骨头被压得咯吱作响,但她只是迎着那道锐利的目光,不闪不避。
解释?
在这种满身泥污、来路不明的情况下,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尤其是对一个警惕性高到骨子里的老兵。
郭漫深吸一口气,将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和冰冷的空气一并吸入肺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没有回答,只是用下巴朝担架上已经快没动静的石泰点了点,声音因寒冷和疲惫而有些沙哑,却异常镇定:“老先生,救人,还是不救?”
这一句反问,直接将皮球踢了回去。
全振国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郭漫和姚栓脸上停留片刻,最终落回到石泰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上。
他看得出,这人伤得极重,命悬一线。
“哼。”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回了平房,“砰”的一声,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重重关上,发出的巨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哎!全叔!全叔!”姚栓急了,刚想上前拍门,却被郭漫一把拉住。
“别去。”郭漫摇了摇头,她的视线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铁门。
门虽然关了,但门轴边上有一道约摸一指宽的缝隙,刚才透出的灯光此刻被一道黑影挡住了。
他没走,他在门后观察。
与此同时,一只半大的土狗不知从哪个角落里蹿了出来。
它先是警惕地对着三人低吼了两声,随即耸动着鼻子,在他们周围嗅来嗅去。
当它凑到郭漫那只还没来得及清洗、沾满泥污和血迹的手边时,突然停下了。
它没有叫,只是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咽,尾巴不安地小幅度摆动着,仿佛闻到了什么让它既熟悉又困惑的气味。
它绕着郭漫走了两圈,最后干脆蹲在了铁门前,鼻尖贴着门缝,对着里面不停地嗅。
郭漫的目光扫过那只土狗,又瞥了一眼自己刚才为了稳住身形而胡乱抓在背包侧袋上的几株草药,心中微微一动。
那些是她从山里顺手采的几味常用药材,准备用来给石泰缓解外伤的,没想到现在竟起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不能再等了。
郭漫当机立断,对还想理论的姚栓说:“姚大哥,帮我把人放平,快!”
姚栓虽然不解,但看到郭M漫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咬着牙,和她一起小心翼翼地将担架放在了冰冷坚硬的泥地上。
郭漫半跪在地,顾不上刺骨的寒意,拉开背包拉链,从中取出一个用深色绒布包裹的长条形小包。
布包展开,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微光。
“郭姑娘,你……你这是要干啥?”姚栓看得眼都直了,一个酿酒的,怎么还随身带着这玩意儿?
这阵仗,看着比村里赤脚医生还专业。
“退烧,吊住他一口气。”郭漫言简意赅。
她没有时间解释更多。
石泰的身体烫得像个火炉,再烧下去,就算没内出血,脑子也得烧坏了。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捻起一根最细的银针,目光在石泰的头、颈、手腕等处飞快扫过。
《郭氏草木酿》与其说是酒方,不如说是一本基于汉代经络学的养生药典。
酿酒是术,医理是根。
这五年,她虽未行医,但书中的经络穴位图早已烂熟于心。
“帮我按住他肩膀,别让他动。”
话音未落,郭漫手中的银针已经刺了下去。
动作快、准、稳,没有丝毫的犹豫。
人中、合谷、曲池、大椎……
一根根银针精准地刺入相应的穴位,姚栓甚至只看到一连串残影。
他这个门外汉都看得出,这绝不是什么花拳绣腿,而是真正有传承的本事。
门内,全振国透过缝隙,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当他看到郭漫拿出银针时,而当他看到她行针的手法和选取的穴位时,那份讶异迅速转为了凝重。
他当过军医,虽然主攻外科,但对中医急救也略知一二。
这女人的手法,老练得不像话,选的穴位全是清热泻火、扶阳固本的要穴,绝非江湖骗子所能知晓。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一道带着睡意的温婉女声:“老全,大半夜的跟谁在外头吵吵?还让不让人睡了?”
“没事,几个迷路的。”全振国不耐烦地回了一句,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门缝。
门外的郭漫已经施完了针,她将手轻轻覆在石泰的额头上,那股灼人的热度似乎真的减退了一丝,虽然依旧滚烫,但不再是那种焚尽一切的凶猛势头。
石泰紧锁的眉头也舒展了些许,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平稳了不少。
“吱呀——”
铁门突然被从里面拉开。
走出来的不是全振国,而是一个穿着厚棉睡衣、披着外套的中年妇女。
她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和善,眼神里带着一丝被吵醒的不悦,当她的目光落在地上躺着的石泰和那满身的银针时,脸上的不悦瞬间被惊愕取代。
“这是……针灸?”
她快步走上前来,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石泰的情况,又抬头看了一眼满脸泥污的郭漫。
“梅子,你出来干什么!回去!”全振国跟了出来,语气生硬地呵斥道。
被称作梅子的女人却没理他,她伸出手指,在石泰的颈动脉上探了探,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脸色瞬间变得无比严肃。
她猛地回头,对着全振国急促地说:“老全,快!把人抬进来!再耽搁下去,神仙都救不活了!”
全振国愣住了,他了解自己的妻子李梅,她虽然只是个村医,但向来稳重,从没见过她如此急切的模样。
李梅没等他反应,已经转向郭漫和姚栓:“还愣着干什么?你们两个,搭把手,赶紧把他抬到里屋去!”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仿佛在这一刻,她才是这里的主人。
姚栓如蒙大赦,连忙和全振国一起,七手八脚地将石泰抬进了屋。
郭漫也赶紧跟了进去,随手拔下银针,用绒布仔细擦拭干净后收好。
同一时间,市中心的律师事务所灯火通明。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璀璨夜景,车流如织,汇成一条条流光溢彩的河。
沈辞坐在柔软的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目光沉静地看着对面的金牌律师方总。
方总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将一叠文件在桌上摊开,神情严肃:“沈先生,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棘手。”
沈辞没有说话,只是抬眼示意他继续。
“贺氏集团的法务部动作非常快。就在你‘失踪’的这几个小时里,他们以‘商业欺诈’和‘窃取商业机密’为由,向法院提起了诉讼,并且申请了财产保全。”
方总指着其中一份文件:“你的两个主要银行账户,以及你个人名下的部分不动产,已经被临时冻结了。虽然这只是诉前保全,我们可以申诉,但流程走下来需要时间。”
沈辞的指尖在冰冷的咖啡杯壁上轻轻摩挲,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釜底抽薪。
贺元年那只老狐狸,在确认他暂时无法报警后,第一时间选择的不是继续派人搜捕,而是从法律和金融上对他进行绞杀。
“他们这是想一石二鸟。”方总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第一,切断你的资金流。让你无法动用资源去寻找郭小姐,甚至连我们的律师费都可能支付困难。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们想用这个官司逼你现身,把你从暗处逼到明处来谈判。只要你出面应诉,就落入了他们的节奏。”
办公室里的空气有些凝重。
贺氏集团这棵大树,盘根错节,一旦动用全部能量,其威力远非寻常人所能想象。
“我建议,沈先生,你最近最好不要公开露面。”方总给出了最稳妥的建议,“这场官司,我们来处理。只要他们拿不出实质性的证据,临时冻结撑不了太久。你需要利用这段时间,去做更重要的事。”
“更重要的事……”沈辞低声重复了一遍,脑海中浮现出郭漫在山林中艰难跋涉的身影。
他知道方总说得对。
跟贺氏打官司,会陷入无休止的泥潭。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沈辞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玻璃上,倒映出他沉静而锐利的侧脸。
贺元年以为冻结了他的钱,就能锁住他的手脚吗?
太天真了。
真正的博弈,从来都不只在牌桌上。
他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喂,是我。”沈辞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启动‘盘古’计划,B方案。我需要知道贺氏集团旗下所有物流公司,最近72小时内,进出落霞沟区域的全部车辆信息和路线图。对,所有的。”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随即传来一个干脆利落的字:“好。”
挂掉电话,沈辞转身,对一脸惊愕的方总微微颔首:“官司的事,拜托你了。至于我,得去接我的甲方了。”
幽兰村,平房的里屋被收拾得异常干净,一张木板床上铺着崭新的被褥。
石泰被平放在床上,李梅正小心翼翼地剪开他身上被泥浆和血污黏合成一团的衣服。
昏黄的灯光下,随着衣物被层层剥离,石泰腹部那道狰狞的伤口终于暴露出来。
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边缘外翻,显然是被某种钝器猛烈撞击所致。
李梅的脸色越来越沉,她用镊子夹起一块医用棉,蘸着温水,开始轻轻擦拭伤口边缘的污物。
每一下,都极为轻柔,生怕牵动更深的创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