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刘劲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干脆：“是，贺总。”
通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房间内只剩下电流消失后细微的“滋滋”声。
贺元年将手机揣回兜里，动作缓慢，像是在用这个简单的行为来掩饰内心的波澜。
他转过身，脸上硬挤出一丝扭曲的笑意，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现在，满意了？”他盯着沈辞，试图用目光找回一丝主动权，“我的人已经开始撤了。沈设计师，你的筹码，是不是也该亮出来给我看看了？”
沈辞仿佛没看到他眼底的杀意，只是平静地拉开旁边一张满是灰尘的破椅子，坐了下来。
这个动作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松弛感，好像他不是被绑架的阶下囚，而是在自己办公室里接待一个不太受欢迎的客户。
“贺总，急什么。”沈辞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过，带起一道灰尘的痕迹，“落霞沟那么大，你的人从后山绕一圈再摸回来，也得花点时间。咱们不如趁这个机会，聊点更有意思的。”
贺元年瞳孔骤然一缩。
后山！
他刚才在电话里给刘劲下的暗语，就是让他明面上撤退，实际上带一队精锐从后山迂回，继续监视，只要郭漫露头，立刻抓捕！
这个秘密指令，沈辞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这屋里有窃听器？
他下意识地扫视四周，墙壁斑驳，蛛网密布，除了破铜烂铁，什么都没有。
“你诈我？”贺元年声音发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诈你？”沈辞笑了，那笑容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贺总，你不会真以为，我手里所谓的‘证据’，只是你们贺氏集团那些在国内做得还算干净的账目吧？”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直刺贺元年的内心深处。
“巴拿马，是个好地方。阳光，沙滩，还有……全世界最安全的离岸账户。尤其是那些用来转移资产、规避税务监管的影子公司，名字起得都很有创意，对吧？”
“轰！”
如果说刚才的税务问题只是让贺元年感到棘手，那“巴拿马”这三个字，就像一颗精准引爆的炸弹，在他脑子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那是贺氏集团最核心的秘密，是绝对不能见光的财务命脉！
别说税务部门，就算是贺家的核心成员，知道这件事的也寥寥无几。
这个沈辞，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冷汗，瞬间从贺元年的额角渗出，顺着他僵硬的面部线条滑落。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眼前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设计师，此刻在他眼里，比任何穷凶极恶的绑匪都可怕一万倍。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贺总。”沈辞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千钧重锤，砸在贺元年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上，“现在，立刻，让你的人，从落霞沟的每一寸土地上，彻底消失。否则，下一通电话，就不是打给税务局了。我想，国际反洗钱组织的电话，应该也挺好打的。”
腥臭的淤泥没过了郭漫的小腿，冰冷粘稠的触感从裤管拼命往里钻，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里就是姚栓口中的泄洪故道。
说是道，其实更像一条被世界遗忘的伤疤。
空气中弥漫着腐烂水草和淤泥发酵后的恶臭，混杂着某种动物尸体腐败的酸味，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
郭漫只能用袖子捂住口鼻，艰难地呼吸着。
“郭姑娘，抓紧了！这底下全是碎石头，滑得很！”姚栓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魁梧的身躯几乎扛起了担架大半的重量，每一步都踩得极深，拔出脚时会带起一大团“咕叽”作响的泥浆。
郭漫咬紧牙关，将担架的另一头死死地扛在肩上。
昏迷中的石泰身体沉重如铁，每一次晃动，重量都毫不留情地压在她的肩胛骨上，疼得钻心。
更让她心焦的是，石泰的状况越来越差了。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微弱，像个破旧的风箱，每一次起伏都带着令人心悸的杂音。
隔着担架的帆布，郭漫都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惊人热度，那不是正常的体温，而是一种生命力在被快速消耗的灼烧感。
“石泰哥？石泰哥，你再坚持一下！”郭漫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一边低声呼唤着，希望能唤醒他一丝意识。
然而，石泰只是在昏迷中发出一两声无意义的呻吟，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似乎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快了，就快到了！”姚栓喘着粗气，给自己和郭漫打气，“翻过前面那个土坡，就能看见村里的养殖场了！”
郭漫抬头望去，所谓的土坡在黑暗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上面长满了湿滑的苔藓和带刺的藤蔓。
这条路，简直不像人走的。
脚下一滑，郭漫的身体猛地失去平衡，整个人朝侧面倒去。
“小心！”姚栓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担架，才避免了石泰被甩出去。
郭漫的手撑在冰冷的泥水里，掌心被一块尖锐的碎石划开，刺痛感瞬间传来。
但她根本顾不上，只是死死地盯着担架上纹丝不动的石泰，心脏揪成了一团。
不能再拖了！
她猛地站起身，也顾不上擦拭手上的泥污，将更多的力气灌注到双臂和肩膀上。
“姚大哥，我们快走！”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们浑身泥泞、狼狈不堪地爬上那道土坡，一股混杂着牲畜粪便和草料的气味终于取代了淤泥的恶臭。
养殖场到了。
不远处，几间平房的窗户透出微弱的昏黄灯光，像是在这死寂的黑夜里点燃的一簇希望。
就在这时，一道孤僻的身影从平房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那是个看起来六十岁上下的男人，身形笔挺，寸头已经花白，但眼神却像鹰一样锐利。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式军装，手里拎着一个铁皮水桶，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
即便隔着十几米，郭漫也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
他显然也发现了郭漫和姚栓，脚步一顿，原本平静的目光瞬间变得警惕起来，像一头被侵入领地的孤狼。
“全叔！”姚栓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高声喊道，“全叔！救命啊！我这兄弟受了重伤，快不行了！”
被称作全叔的男人并没有立刻上前，他只是站在原地，锐利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扫视，尤其是在昏迷的石泰和浑身狼狈的郭漫身上停留了很久。
“村口不是有人守着吗？你们是怎么进来的？”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每一个字都透着军人特有的警觉。
“嘟……嘟……嘟……”
免提的拨号音在死寂的小黑屋里回响，贺元年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汗水已经浸湿了他的后背。
电话很快被接通。
“刘劲！”贺元年几乎是咆哮着下令，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再没有丝毫伪装，只剩下被逼到绝境的惊恐和愤怒，“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马上！立刻！带着所有人滚出落霞沟！我再说一遍，是所有人，滚出去！后山的人也一样！五分钟内，我要在监控里看到你们的车离开山口！”
电话那头的刘劲明显愣住了，但贺元年不容置疑的命令让他不敢有任何疑问，只能沉声应下：“是！贺总！”
挂断电话，贺元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沈辞站起身，将那部被他接好的老式电话机随手推到一边，露出了下面空空如也的桌面。
“你……”贺元年猛然意识到什么，双目圆睁，“你根本没接通电话线？！”
“谁说没有？”沈辞淡然一笑，晃了晃手里一截被他从电话线上剪下来的铜线，“只是没接通外线而已。不过，用来吓唬一个做贼心虚的贺总，足够了。”
“噗——”
贺元年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喉头一甜，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被耍了！
彻头彻尾地被这个小白脸给耍了！
从头到尾，对方手里什么狗屁报警电话、税务举报，全都是空城计！
幽兰村养殖场外，冷风萧瑟。
面对全振国那如同X光般的审视目光，姚栓急得满头大汗，连忙解释：“全叔，我们是从泄洪道那边绕过来的！我兄弟他……他真的快不行了，再不治就没命了！”
全振国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目光死死锁定在郭漫脸上，那张沾满泥污却依旧掩不住清丽的脸庞，以及她眼神里那份不属于普通村妇的镇定与坚毅。
“你是谁？”他冷冷地开口，质问的对象是郭漫，“不是落霞沟的人。大半夜，背着个半死不活的男人，从没人走的路摸进村子。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战场上磨砺出的压迫感，仿佛郭漫的回答稍有不慎，就会引来雷霆一击。
